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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软纸之议

    第72章 软纸之议

    扶苏自章台偏殿退出,一路缓步返回东宫,步履依旧沉稳,心绪却并不平静。廊道的风从身后追来,吹动他的衣袍,卷起一角又放下,像是在催促他快走,又像是在挽留。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他心中清楚,今日殿中所言,已然触及帝王底线,惊世骇俗,近乎大逆不道。法在君上、君主虚位、天下无君——这些话,被了传出去,嬴政再疼爱他,也足以让他这个太子被废、甚至被杀,被从史书中抹去。嬴政虽未重罚,可那厉声喝止与森严禁令,已将其中凶险展露无遗。他并非不知轻重,只是面对嬴政追问,不愿虚与委蛇,更不愿以寻常套话敷衍,这才将心底真正所思和盘托出。他可以对任何人藏拙,但对嬴政,他不想。

    入了东宫,他便吩咐近侍,近日要专心读书,先闭门谢客。不是赌气,是自保。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锋芒冷却下来,需要时间让嬴政的怒火平息下去,需要时间让那番话的余波从咸阳宫的上空散去。

    东宫内书卷罗列,法家典籍、商君与韩非之书早已研读通透。数月来随李斯修习,法理、术势、治道皆已烂熟于心,寻常讲解已无必要,李斯自然也不再登门。李斯忙着写他的《李斯子》,忙着廷尉府的案子,忙着朝堂上的事务,也无暇再来。扶苏便埋首简牍之中,时而温故秦律,时而翻阅诸子杂记,将那日惊世言论尽数压在心底,不再向外吐露半分。

    白日读书,入夜静思,既为思过,亦为收敛锋芒。思的是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收的是那颗太过超前的心。他告诉自己,这个时代还不到时候,两千年后的人可以谈“王在法下”,但他不能。他必须在这个时代的框架内做事,不能试图一步跨过两千年。

    一晃便是半月有余。窗外的树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蝉鸣从稀疏变成了聒噪。东宫之中唯有书卷翻动之声,安静得近乎沉寂。章邯每日送来六部简报,扶苏照常批阅,朱笔在竹简上画下一道道批示,字迹沉稳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一切如常,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

    这日,扶苏心中念头一动。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案角堆放的一叠竹纸上——那是匠坊送来的样品,质地匀净,书写流畅。他盯着那叠纸看了片刻,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目前日常所用依旧是厕筹。竹片打磨得再光滑,使用之时仍多有不便。他一个后世穿越者,再怎么自幼使用,也难以习以为常。前世用惯了柔软的卫生纸,如今每次用厕筹都觉得是对自己的折磨。早在造纸之时便暗生一念——要造厕纸,只是一直未得时机提及。造纸术目前刚成功时,他不能说“拿纸来当厕纸”,那是暴殄天物,而且纸张产量还低,每张纸都要用在刀刃上,他不能说“拿纸来擦屁股”,那是浪费,是昏聩。但现在,匠坊每日可以产出大量纸张,也会有许多不堪书写的残纸碎料——这些废料,正好可以用来做另一件事。而且,当厕纸造出来后,世人试用之后,也可以用它来作为另一件畅销天下的商品,他相信,贵族用过一次之后,就会将厕筹彻底的抛弃。

    待心绪平复,自觉已暂熄过于超前的思虑,扶苏才终于起身,吩咐左右备车,前往上林苑造纸工坊。

    马车行至工坊外,便闻内里竹浆清润之气弥漫,捣料、煮浆、晾晒之声有条不紊。五百郎卫驻守在外,岗哨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比之先前戒备森严十倍不止。远远地就能看见郎卫们甲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戈矛林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坊军士见太子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侧身让开通道。

    扶苏步入工坊,眼前景象比半月前又有变化。三处作坊同时开工,匠人们分工明确,有的在舂捣竹料,有的在煮浆,有的在抄纸,有的在晾晒。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秩序井然,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郑国与张苍闻讯连忙赶来,衣袍上沾著纸浆和墨迹,齐齐躬身见礼。

    “殿下。”

    扶苏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扫过坊内井然有序的工序,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如常:“半月未曾前来,工坊之中诸事可还顺利?造纸、扩坊、物料调配,可有难处?”

    郑国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声音洪亮而沉稳:“回殿下,托陛下与殿下洪福,工坊新增两处作坊,匠人皆已熟练工序,纸张产出日渐稳定,质地也愈发匀净,书写不洇墨、不脆裂,足以供宫廷与郡县使用。每日能产出上等竹纸数百张,中等纸千余张。只是抄造晾晒之时,难免生出许多碎纸边角、劣等残片,不堪书写,堆置一旁,弃之可惜。这些废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堆著占地,扔了心疼。”

    张苍亦跟着补充,手中捧著一卷竹简,上面记着详细的账目:“只是如今产量渐增,嫩竹原料消耗颇大,上林苑旁的竹林已经砍了一轮,新竹还没长起来。晾晒场地略显不足,晴天还好,雨天就没地方晾了。另外,向六国售卖之纸,需要与秦地自用之纸区分,尚在摸索配比。六国贵族讲究品相,纸要白、要匀、要薄,还有有所不同;秦地用纸讲究实用,不必那么精细。如何平衡,还要殿下定夺。”

    扶苏微微颔首,边走边听,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一排排晾晒整齐的竹纸,那些纸微黄如稻,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又看了看角落堆积的残纸碎料,那些碎料堆得像一座小山,边缘毛躁,厚薄不匀,有的还沾著浆块。他指尖轻轻摩挲著一张完好的竹纸,触手柔韧顺滑,心中那点关于厕筹的念头,终于寻到了合适的由头。

    他驻足沉吟片刻,语气平和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残纸碎料弃之固然可惜,直接用以书写又无法正常使用,着实不妥。你们二人可令匠人另行摸索,造一类软质糙纸,不必苛求洁白匀净,亦不必讲究吸墨落笔,只需柔韧不掉渣、吸湿易干即可。”

    郑国与张苍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郑国皱了皱眉,张苍挠了挠头,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太子殿下要这种不能写字的纸做什么。

    “殿下,这般不供书写的纸张,不知作何用途?”郑国小心翼翼地问。

    扶苏神色淡然,避开直白说辞,只以宫闱实务而论。他不能说“这是用来擦屁股的”,那太不雅,也太突兀。他要找一个合理的、符合太子身份的、不让人起疑的用途。

    “如今宫中净身拭秽、器物擦拭,多用麻絮布帛,耗费甚巨。麻絮粗糙,布帛昂贵,每月的用量不小。此等糙纸本就不用于载文传法,正好可替代麻絮布帛,用作宫闱拭秽之用。一来废物利用,不让残纸碎料白白浪费;二来节省宫中开支,麻絮布帛可以省下来做别的;三来也更为洁净便利,纸比布帛更吸水,比麻絮更柔软。”

    二人闻言顿时恍然,眼中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擦的。宫中确实需要。

    连忙躬身应道:“殿下思虑周全,属下即刻便安排匠人试验。用残纸碎料做糙纸,成本几乎为零,能省下不少开支。”

    扶苏微微点头,继续吩咐,语气细致而周全:“原料便可选用老竹、劣质麻头与抄纸剩下的下脚料,不必耗费上等嫩竹。上等嫩竹留着做好纸,卖到六国换钱。工艺上多舂捣几遍,让纤维更为细软;抄造时薄厚适中,太薄了不结实,太厚了太硬;晾晒之时以文火慢烘,使其柔韧不易碎裂。太阳晒的太脆,烘干的更柔。”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试做一批,送到东宫,孤亲自试用。好用就推广,不好用再改。”

    郑国连忙记下,在木片上刷刷地写着。

    扶苏又看向先前二人提及的难处,缓缓吩咐,将每一桩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原料不足,可行文治粟内史,征调邻近郡县嫩竹,优先供给工坊。关中不够,就从巴蜀调,巴蜀竹子多。也可以派人种植原料所需之竹,在上林苑周边空地种,三五年后就能自给自足。”

    “晾晒场地不足,便在工坊西侧空地扩建,多建几间晾晒房,晴天雨天都不影响。所需人力钱粮,少府自会支应,不必心疼钱。”

    “至于内外用纸之别,你二人细心斟酌。秦地用纸,讲究实用,不必太精细;外销之纸,品相要上乘,才能卖出好价钱。但务必保证技法不外泄——外销的纸可以卖,怎么造的不能卖。务必保证秦地用纸精良,外销之纸品相上乘,却不可泄露半分技法。这是底线。”

    张苍一一记下,点头如捣蒜:“属下谨记在心。内外有别,技法不泄。”

    扶苏再次拿起一张新造的竹纸,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纤维均匀细密,像一片薄薄的云母。望着其上匀细的纤维,心中暗自轻叹。

    这纸可传法令、聚人心、敛六国财货,如今又能日用不便,当真是利国利民之物。一张薄纸,能写字,能擦手,能包东西,能换钱,能从咸阳传到南海,能从宫廷流到乡野。纸的好处,才刚刚开始被人认识。

    而那日他所言惊世之论,终究太过超前,在这君权独尊之世,只能深埋心底。不是不对,是太早了。早了两千年。他不能指望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王在法下”,不能指望嬴政接受“君主虚位”。他要做的,不是推翻这个时代,是在这个时代的框架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日后行事,还需更为谨慎。

    那番话,他不会再说了。至少,不会在嬴政面前说了。但他不会忘记,不会放弃。只是换一种方式,换一种节奏,换一种语言。等时机成熟,等他真正执掌大秦的那一天,那些种子,会一颗一颗地种下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做的,是隐忍,是积蓄,是等待。

    第72章 软纸之议

    扶苏自章台偏殿退出,一路缓步返回东宫,步履依旧沉稳,心绪却并不平静。廊道的风从身后追来,吹动他的衣袍,卷起一角又放下,像是在催促他快走,又像是在挽留。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他心中清楚,今日殿中所言,已然触及帝王底线,惊世骇俗,近乎大逆不道。法在君上、君主虚位、天下无君——这些话,被了传出去,嬴政再疼爱他,也足以让他这个太子被废、甚至被杀,被从史书中抹去。嬴政虽未重罚,可那厉声喝止与森严禁令,已将其中凶险展露无遗。他并非不知轻重,只是面对嬴政追问,不愿虚与委蛇,更不愿以寻常套话敷衍,这才将心底真正所思和盘托出。他可以对任何人藏拙,但对嬴政,他不想。

    入了东宫,他便吩咐近侍,近日要专心读书,先闭门谢客。不是赌气,是自保。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锋芒冷却下来,需要时间让嬴政的怒火平息下去,需要时间让那番话的余波从咸阳宫的上空散去。

    东宫内书卷罗列,法家典籍、商君与韩非之书早已研读通透。数月来随李斯修习,法理、术势、治道皆已烂熟于心,寻常讲解已无必要,李斯自然也不再登门。李斯忙着写他的《李斯子》,忙着廷尉府的案子,忙着朝堂上的事务,也无暇再来。扶苏便埋首简牍之中,时而温故秦律,时而翻阅诸子杂记,将那日惊世言论尽数压在心底,不再向外吐露半分。

    白日读书,入夜静思,既为思过,亦为收敛锋芒。思的是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收的是那颗太过超前的心。他告诉自己,这个时代还不到时候,两千年后的人可以谈“王在法下”,但他不能。他必须在这个时代的框架内做事,不能试图一步跨过两千年。

    一晃便是半月有余。窗外的树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蝉鸣从稀疏变成了聒噪。东宫之中唯有书卷翻动之声,安静得近乎沉寂。章邯每日送来六部简报,扶苏照常批阅,朱笔在竹简上画下一道道批示,字迹沉稳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一切如常,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

    这日,扶苏心中念头一动。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案角堆放的一叠竹纸上——那是匠坊送来的样品,质地匀净,书写流畅。他盯着那叠纸看了片刻,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目前日常所用依旧是厕筹。竹片打磨得再光滑,使用之时仍多有不便。他一个后世穿越者,再怎么自幼使用,也难以习以为常。前世用惯了柔软的卫生纸,如今每次用厕筹都觉得是对自己的折磨。早在造纸之时便暗生一念——要造厕纸,只是一直未得时机提及。造纸术目前刚成功时,他不能说“拿纸来当厕纸”,那是暴殄天物,而且纸张产量还低,每张纸都要用在刀刃上,他不能说“拿纸来擦屁股”,那是浪费,是昏聩。但现在,匠坊每日可以产出大量纸张,也会有许多不堪书写的残纸碎料——这些废料,正好可以用来做另一件事。而且,当厕纸造出来后,世人试用之后,也可以用它来作为另一件畅销天下的商品,他相信,贵族用过一次之后,就会将厕筹彻底的抛弃。

    待心绪平复,自觉已暂熄过于超前的思虑,扶苏才终于起身,吩咐左右备车,前往上林苑造纸工坊。

    马车行至工坊外,便闻内里竹浆清润之气弥漫,捣料、煮浆、晾晒之声有条不紊。五百郎卫驻守在外,岗哨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比之先前戒备森严十倍不止。远远地就能看见郎卫们甲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戈矛林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坊军士见太子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侧身让开通道。

    扶苏步入工坊,眼前景象比半月前又有变化。三处作坊同时开工,匠人们分工明确,有的在舂捣竹料,有的在煮浆,有的在抄纸,有的在晾晒。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秩序井然,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郑国与张苍闻讯连忙赶来,衣袍上沾著纸浆和墨迹,齐齐躬身见礼。

    “殿下。”

    扶苏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扫过坊内井然有序的工序,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如常:“半月未曾前来,工坊之中诸事可还顺利?造纸、扩坊、物料调配,可有难处?”

    郑国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声音洪亮而沉稳:“回殿下,托陛下与殿下洪福,工坊新增两处作坊,匠人皆已熟练工序,纸张产出日渐稳定,质地也愈发匀净,书写不洇墨、不脆裂,足以供宫廷与郡县使用。每日能产出上等竹纸数百张,中等纸千余张。只是抄造晾晒之时,难免生出许多碎纸边角、劣等残片,不堪书写,堆置一旁,弃之可惜。这些废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堆著占地,扔了心疼。”

    张苍亦跟着补充,手中捧著一卷竹简,上面记着详细的账目:“只是如今产量渐增,嫩竹原料消耗颇大,上林苑旁的竹林已经砍了一轮,新竹还没长起来。晾晒场地略显不足,晴天还好,雨天就没地方晾了。另外,向六国售卖之纸,需要与秦地自用之纸区分,尚在摸索配比。六国贵族讲究品相,纸要白、要匀、要薄,还有有所不同;秦地用纸讲究实用,不必那么精细。如何平衡,还要殿下定夺。”

    扶苏微微颔首,边走边听,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一排排晾晒整齐的竹纸,那些纸微黄如稻,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又看了看角落堆积的残纸碎料,那些碎料堆得像一座小山,边缘毛躁,厚薄不匀,有的还沾著浆块。他指尖轻轻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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