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三十六计
烛火摇曳,映着扶苏清隽的侧脸。偏厅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内侍又添了几盏灯,烛焰在青铜灯盏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王翦捻着花白胡须,望着案前的太子,眼中满是探究。他教了扶苏半年兵法,自认为已经摸透了这位太子的深浅,但每次觉得“差不多了”,扶苏就会再掏出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殿下,方才听你讲完兵家四势与八略,老臣尚有一问。”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是石子投入深潭,“于四势八略之后,可还有所得?”
扶苏抬眸,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像两颗燃烧的星星。他沉吟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深思,像是在整理一个酝酿已久的思想。
“兵家八略,只能勉强让将帅学会按部就班地打‘呆仗’,与真正懂兵权谋的统帅相比,依旧有天壤之别。八略能让一个平庸的将帅不犯大错,但无法让一个聪明的将帅打出神来之笔。”
他指尖轻点案上竹简,继续道,声音沉稳而笃定:“我想让学会八略的统帅,离真正的权谋更近一步,用兵时能更灵活。既然行军打仗、治军练兵,我能编出一份人人可学的‘打呆仗式兵书’,那权谋一道,为何不能也总结一份手册?”
王翦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的探究更甚,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扬。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计谋,但从未有人试图把计谋本身总结成一套科学的体系。计谋靠的是灵性,是天赋,是临场发挥——这东西也能总结?
扶苏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真理。
“我想,是可以的。权谋所用的计策,大多本就相通,不过是用的人不同,成败便有别罢了。同样的计谋,孙膑用能赢,庞涓用就输。不是计谋的问题,是用计的人的问题。于是我以王师所授的《孙子》《吴子》《六韬》,再结合过往战例与史书记载,总结出了这一套‘兵家三十六计’。”
他抬手虚划,烛火在他指尖映出轨迹,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这三十六计,分六大类,前三类是优势时用的,后三类是劣势时用的,每类六计,环环相扣。不是随意排列的,是按战场态势分的——优势怎么打,均势怎么打,劣势怎么打,都有对应的计策。”
王翦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扶苏的手指,像是要抓住每一个字。
扶苏先讲第一类,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第一类,胜战计,是绝对优势下的计谋。胜势在握,更要稳扎稳打,以最小代价夺最大胜果。不能因为优势就轻敌,轻敌就会翻船。”他伸出六根手指,逐一念出,“瞒天过海、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趁火打劫、声东击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胜战计的核心,不是怎么打赢——优势在我,怎么打都能赢——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打赢。少死人,少耗粮,少花时间。”
扶苏讲第二类,语气微转,添了几分诡谲,像是暗夜中的潜行者。
“第二类,敌战计,是势均力敌时的计谋。旗鼓相当,便要制造变数,于均势中撕开缺口。不能正面硬拼,硬拼两败俱伤。要找出对方的破绽,放大它,利用它。”他再次伸出六根手指,“无中生有、暗度城濮(暗度陈仓还没有发生,选了个相似的)、隔岸观火、笑里藏刀、李代桃僵、顺手牵羊。”
扶苏讲第三类,眼神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剑。
“第三类,攻战计,是主动进攻时的计谋。攻伐之时,既要破阵,更要攻心,直击要害。进攻不是蛮干,要有章法,有节奏,有虚实。”他的声音带着杀伐之气,“打草惊蛇、借尸还魂、调虎离山、欲擒故纵、抛砖引玉、擒贼擒王。”
扶苏讲第四类,语气又沉了下去,带着乱世的复杂和混沌。
“第四类,混战计,是诸侯并起、敌友难辨时的计谋。乱局之中,自保为上,再图破局。敌我不分,局势不明,不能贸然出手。要先看清,再看准,再动手。”他的声音低沉而谨慎,“釜底抽薪、混水摸鱼、金蝉脱壳、关门捉贼、远交近攻、假道伐虢。”
扶苏讲第五类,声音冷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种不得已的狠辣。
“第五类,并战计,是盟友反目、友军成敌时的计谋。昔日盟友,转眼便成敌手,需步步为营,反制于无形。朋友变成敌人,比敌人更难对付,因为他知道你太多秘密。”他的语气带着警惕,“偷梁换柱、指桑骂槐、假痴不癫、上屋抽梯、树上开花、反客为主。”
扶苏讲最后一类,语气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像是在绝境中寻找最后的生机。
“第六类,败战计,是身陷绝境、兵败势危时的计谋。绝境之中,不必死拼,或借力、或欺敌、或脱身,留得青山,再图来日。仗打输了,但不能输光。能保住多少是多少,能跑多快跑多快。”他的声音沉稳而冷峻,“美人计、空城计、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走为上。”
王翦听得心神激荡,抚掌叹道,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撼和敬佩。他不是没见过计谋,但他没见过有人把计谋分门别类、系统总结,而且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好一个三十六计!优势、均势、攻伐、混战、友敌、绝境,竟被殿下尽数囊括!老夫打了半辈子仗,用过的计谋不少,但从来没有想过把它们分分类、排排序。殿下这一分,豁然开朗!”
扶苏微微颔首,开始逐计详解,声音在烛火下缓缓流淌,像一条不疾不徐的河。
他先讲胜战计的第一计,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如瞒天过海,便是反复用伪装迷惑对手,使其放松戒备,再突然发难。你天天做同一件事,做多了,对方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防备了。然后你在最平常的时候,突然出手。”
他顿了顿,举了一个经典战例,目光深远,像是在追溯那段历史。
“昔日孙膑辅佐田忌伐魏,与庞涓对阵时,故意下令齐军逐日减灶:初入魏地设十万灶,次日减为五万,再日减为三万。庞涓见灶火锐减,以为齐军士卒逃亡过半,骄心大起,率轻骑急追,一路追到马陵道。那里道路狭窄,两旁林木茂密,孙膑早已设下伏兵,待魏军进入谷中,万箭齐发,庞涓兵败自刎。这便是瞒天过海,以假象诱敌,再一举破之。庞涓以为自己了解齐军,其实他了解的,是孙膑想让他了解的。”
扶苏讲第二计,语气从沉稳转向机变。
“再说围魏救赵,这是避实击虚的典范。敌人强大,不要去硬碰;敌人空虚,就去打他的要害。他不得不救,你一打,他就乱了。”
他举了桂陵之战的例子,手指在案上画著魏、赵、齐三国的位置。
“当年魏国重兵围困赵国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田忌本想直接领兵驰援邯郸,孙膑却劝他:‘魏兵精锐尽在邯郸,国内必然空虚,不如直攻魏都大梁。’田忌依计而行,魏军果然被迫回师救援。齐军在桂陵设伏,以逸待劳,大破疲惫的魏军,邯郸之围不战自解。此计之中,既藏了‘围魏’的声东击西,也有‘待敌回援’的以逸待劳,一计之中,便有三重巧思。”
扶苏讲第三计,语气变得更加老辣。
“至于借刀杀人,核心是借第三方之力除敌,保全自身。自己不出一兵一卒,让敌人自相残杀。”
他举了郑桓公的例子,这个战例不那么出名,但非常经典。
“昔日郑桓公欲吞并郐国,先假意与郐国的良臣名将结交,列出名单,声称若攻破郐国,便将郐国的良田分给他们。他故意将这份名单泄露给郐君,郐君见名单上皆是自己的股肱之臣,以为他们通敌叛国,一怒之下将这些人尽数诛杀。郑桓公再发兵伐郐,郐国无人可用,很快便被灭国。郑桓公未费一兵一卒,便借郐君之手除掉了心腹大患,这便是借刀杀人的厉害之处。”
扶苏讲第四计,语气变得更加凌厉。
“再看趁火打劫,便是趁敌内乱外患、自顾不暇时,一举破之。敌人家里着火了,你去抢他的东西,他顾不上你。”
他举了勾践灭吴的战例,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
“昔年,吴王夫差北上争霸,国内空虚,又逢连年天灾,粮食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民怨沸腾。越王勾践抓住这个机会,率大军伐吴,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吴都。夫差兵败自刎,吴国就此灭亡。勾践不早不晚,偏偏选在吴国最虚弱的时候动手,正是趁火打劫的典型。早几年,吴国强盛,打不过;晚几年,吴国缓过来了,也打不过。就在那个节点上,一击致命。”
扶苏讲第五计,语速稍快,点到即止。
“声东击西,则是用假象迷惑敌人,使其分散兵力,再攻其不备。你想打东边,先做出打西边的样子。敌人把兵力调到西边了,你再打东边。用最少的力气,打最关键的地方。”
扶苏讲完胜战计的五计,又转而讲述敌战计和攻战计中的经典,将散见于史书中的奇谋一一钩沉出来。
“昔日张仪为秦相,骗楚怀王说,只要楚国与齐国断交,秦国便割让商于六百里地给楚国。楚怀王信以为真,与齐国绝交,结果张仪却只肯给六里地。楚怀王大怒,发兵攻秦,却被秦齐联军大败,不仅丢了汉中之地,还沦为天下笑柄。张仪这手无中生有、笑里藏刀,既离间了齐楚联盟,又削弱了楚国实力,便是敌战计的妙用。楚国本来和齐国结盟,秦国很头疼;张仪几句话,联盟就散了,楚国还被打残了。秦国没出一兵一卒,就解决了两个对手。”
他顿了顿,又举了一个以言辞退兵的经典。
“还有烛之武,仅凭一席话便劝退秦军,保住郑国。他对秦穆公说:‘秦晋围郑,郑亡则晋强,晋强则秦弱,不如留着郑国,作为秦国东路上的东道主,对秦国有利无害。’秦穆公被说动,连夜撤兵,晋文公也只得退兵。烛之武这手‘借尸还魂’,以郑国为‘尸’,借秦国之力自保,便是攻战计的灵活运用。他没有求秦国,而是告诉秦国——你帮我对你有利。把利益说透了,敌人就变成了朋友。”
王翦听得入了神,苍老的脸上满是叹服。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战例,但他从来没有从“计谋分类”的角度去思考过。扶苏做的,是把散落在千年历史中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穿成了一条项链。
“殿下将这些散见于史书中的奇谋,尽数归纳,编成此册,日后再无经验的将帅,也能按图索骥,在绝境中寻得生机!以前学兵法,靠的是师傅带徒弟,靠的是个人悟性。有了这三十六计,就等于有了一本权谋手册,遇到什么情况,翻到什么计,照着做就行。”
扶苏放下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案上的竹简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总结性的笃定。
“四势是骨,八略是体,三十六计是血肉。骨立、体成、血活,方为完整。骨是框架,体是能力,血是计谋。三者缺一不可。只有骨,是骷髅;只有体,是木偶;只有血,是一摊烂肉。三者合一,才是活生生的、能打胜仗的兵家之道。”
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一道照亮前路的光,穿透了千年的兵戈烟尘。
王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田野的草木清香。他望着咸阳城万家灯火的夜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扶苏。
“殿下,老臣从军数十年,自认为兵法已经烂熟于心。今日听殿下一席话,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四势、八略、三十六计,这套体系,足以传之后世,成为大秦兵学的根基。”
兵家四势、八略、三十六计,从今天起,就将扎根在大秦的土壤里了。不是他一个人知道,是王翦知道了,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知道。兵家之学,将从大部分经验上升为理论,从少数人的秘传,变成多数人的共识。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