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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由来

    夕阳如血。

    城墙外的汉水依旧滔滔不绝地向东奔流,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在意过这片土地上死去了多少蝼蚁,又更替了多少王旗。

    城墙内,震天的喊杀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妇孺绝望的哭嚎声,交织成一首极其宏大且悲怆的丧歌,不断地顺着风,卷上这高高的城头。

    但在这城墙的最高处。

    在这相隔仅仅几步的两个人之间。

    却只有良久的死寂。

    天公将军的视线在顾怀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

    这位一手掀翻了荆襄九郡,被百万赤眉视为旗帜,又在今天被所有部下默契抛弃的男人,摆手让亲卫散开,然后缓缓开口。

    “我以为,最后走上这面城墙的,会是别人。”

    顾怀拄着那根木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预想过很多种开场白。

    歇斯底里的质问、穷途末路的疯狂、又或者是心灰意冷的冷淡。

    唯独没有预料到对话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这个一手掀起了滔天血海、让大乾朝廷闻风丧胆的男人。

    竟然如此地普通...且平静。

    但顾怀并不反感这样的对话方式。

    甚至可以说,和聪明且情绪稳定的人交流,总是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

    顾怀淡淡地接了一句:“渠胜?”

    天公将军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了城内那几处火光冲天的地方。

    那张寻常的面容上,没有愤怒,只是挂着一种极其看透世事的淡漠。

    “渠胜的机会,确实会大一些。”

    天公将军淡淡地说道,语气里仿佛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因为他比其他人,更懂得怎么去伪装。”

    “刘武太暴躁,张大麻子太贪婪。”

    “只有渠胜,他懂得怎么当个戴着仁义面具的伪君子,懂得隐忍,懂得收买人心。”

    “而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胜负,就取决于这‘装不装’上。”

    “谁能装到最后,谁就能笑到最后。”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说:“看起来,你早就预感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

    “甚至,连他们会怎么做,谁会赢,你也在心里有了答案。”

    天公将军没有回头,只是反问了一句:

    “那要看,你指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襄阳城被攻破?”

    “还是...”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赤眉反目,同室操戈?”

    “你知道我的意思。”

    顾怀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以你能够压制他们三年的手腕,如果你真的想阻止这一切发生,你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孤身站在城墙上。”

    “所以。”

    “这些戏码,是你安排的。”

    “或者说,是你默许的。”

    城墙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天公将军无言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下方那条已经被尸体填满的护城河,看着内城中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喊出“天补均平”、如今却为了军令和金银在互相撕咬的士卒。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着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净的悲哀。

    “我没有安排他们去互相残杀。”

    “我只是...”

    “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毫不顾忌去动手的理由罢了。”

    顾怀看着他,眉头紧锁:

    “为什么?”

    “你耗尽了心血,死了几十万人,才打下这座城。”

    “明明你还能做点什么,却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放任一切毁灭?”

    天公将军没有直接回答顾怀的问题。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带着沧桑和审视的目光,再次无比认真地,端详着顾怀的脸庞。

    “我没有见过你。”

    天公将军说道:“赤眉军中,大部分的将领、谋士,我脑子里都有印象。但你,我从未见过。”

    “你当然没有见过我。”

    顾怀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因为,我根本不是赤眉中人。”

    天公将军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你,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不仅站在这里,还带着一支打着赤眉名号,却完全不听从任何一个赤眉大帅调遣的精锐大军。

    “我这个人,不喜欢管闲事。”

    顾怀拄着拐,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刻薄的讥讽:

    “所以我既然会站在这里,就证明这件事一定与我有关。”

    “而我又是个喜欢操心的。”

    “与自己有关的事,不管多远,都想管一管。”

    天公将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浑身是刺的年轻人,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你到底是谁?”

    顾怀看着他,嘴角冷笑的弧度愈发重了些。

    “赤眉弄出来圣子这件事,应该是要你点头?”

    听到“圣子”两个字。

    天公将军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的目光在顾怀身上扫过,从那件粗布短打,到那根木拐,再到那双充满嘲弄的眼睛。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那还是几个月前,在攻打襄阳受挫、大军退入伏牛山休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他恍然。

    “原来是你。”

    “没错,是我。”

    顾怀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关于你们凭空给我扣个圣子帽子这件事。”

    “还有,派人把我从江陵掳走这件事。”

    “我,来讨债了。”

    就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头,就是因为这群无法无天的反贼自以为是的逼他上山。

    他原本在江陵顾家庄安安稳稳、种田发展的日子被彻底打碎。

    他被迫卷入了襄阳这场他根本不想掺和的大战,被迫与一群贼寇搏命,被迫在襄阳城下为了保住性命而绞尽脑汁。

    他真的只差一点就死在了那片密林,那条河里,还有这襄阳城下!

    这笔账,顾怀在心里已经憋了太久太久。

    面对顾怀这种终于不再掩饰,近乎实质化的愤怒和杀意。

    天公将军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时,只是退入伏牛山后,渠胜向我建言,说你非池中之物,且手中又有重要之物。”

    天公将军的声音依然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也便想着,一个名头而已,给便给了。”

    “至于说掳走你...”

    他看着顾怀,坦然地说道:“这件事,我就不知道了。”

    “看!”

    顾怀猛地用木拐重重地拄了一下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脸上的嘲弄瞬间变成了极致的辛辣与讽刺。

    “我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一点!”

    顾怀压抑在心底、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对这种封建乱世草菅人命的极致厌恶,终于彻底爆发。

    “就好像你们从来不会考虑,别人愿不愿意!”

    “只要你们自己想干,只要觉得符合你们那狗屁的‘大业’。”

    “哪怕把别人的生活毁掉,哪怕把这个世道搅得天翻地覆,也无所谓!”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我就要在那烂泥里滚上几个月,我就要在几十万人的刀光剑影里抢命!”

    “你们这种自诩为替天行道的人,骨子里,到底把别人当成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于已经有了些无端迁怒的味道。

    但天公将军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怀发泄完。

    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听起来,你对赤眉很不屑?”

    “不。”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胸膛里翻滚的怒火:“不应该说不屑。”

    “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你们这群满脑子只有烧杀抢掠和争权夺利的疯子扯上关系。”

    “我连看都不想看你们一眼,我为什么要不屑你们?”

    不屑,至少还意味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顾怀对赤眉军的态度,是纯粹的厌恶,是那种看到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只想远远躲开的厌恶。

    天公将军听完,竟然极其罕见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也带着几分理解。

    “看来,你的怨气真的很大。”

    “如果我涵养再差一点,我就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怨气更大了。”

    顾怀冷冷地怼了回去。

    他再没有心情在这里和一个即将失败的反贼头子讨论什么心理状态。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怀握紧了木拐,重新将话题拉回了最核心、也最让他感到不解的那个点上。

    “回归正题。”

    “你打下襄阳,却又任由他们自相残杀。”

    “你明明就站在这城墙上,明明你手底下的死忠还没死绝,你明明能做点什么,却又无动于衷。”

    “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顾怀无论如何推演,都觉得无法逻辑自洽的地方。

    就算天公将军知道赤眉已经腐朽,但他好歹是这个庞然大物的缔造者。

    难道他就不想挣扎一下?不想清理门户?不想把权力重新收拢?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怪物,把自己撕成碎片?

    天公将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轮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眼神变得极其悠远。

    “让我想想,该从何处说起。”他轻声说道。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不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吧?”

    这种时候,在全城爆发厮杀、随时都有可能被乱兵冲上来的城头上讲故事?

    这人是真的疯了,还是真的不怕死?

    天公将军转过头:“你不想听?”

    “的确不是很想。”

    顾怀毫不客气地说道:

    “相比于听一个失败者的自我剖析,我现在还是让人把你架下城墙,去跟那个真正派人绑了我的大帅算算总账比较好。”

    天公将军却笑出了声。

    “穷途末路的人,应该都有啰嗦的权力吧?”

    他没有理会顾怀的拒绝,自顾自地,平静地,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

    那是一个不算跌宕起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乏味的故事。

    在成为那个让天下震动的“天公将军”之前。

    他曾经,只是大乾朝廷里,一个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小吏。

    “我这辈子,其实没怎么过过真正穷苦的日子。”

    天公将军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我爹是个秀才,虽然没考上举人,但给家里留了几亩薄田。我读过书,认识字,后来托了关系,在县衙里谋了个差事。”

    “我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女子,生了个胖乎乎的孩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温柔、却又极其遥远的光芒。

    那似乎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却又最珍贵的记忆。

    “我每个月的月钱,虽然不多,但省吃俭用,总是能余下一些。”

    “所以,到了每个月的初三和十五。”

    “我总是会下半天早班,去街角的那家馆子,切二两熟牛肉,打半壶劣酒。”

    “喝得微醺了,然后乘兴回家。我妻子会在门口等我,孩子会跑过来抱我的腿。”

    天公将军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沾满了百万人鲜血的手,但在此刻,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初酒碗的温度。

    “我原本以为,我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平平安安,无波无澜。”

    顾怀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听了下去,没有打断。

    虽然他不喜欢听故事,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故事的转折,才是眼前这个男人变成今天这模样、做出眼下这个选择的真正原因。

    “直到有一天。”

    天公将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那天也是十五,我去喝酒。”

    “在回家的街上,我看见一个捕快,一个平时和我称兄道弟的捕快。”

    “他抓着一个没有犯任何错的穷人。”

    “就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上,抓着就打。”

    “打得那个穷人遍体鳞伤,那个穷人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但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没有人说话。”

    天公将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也没说话。”

    “我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穷人被打得渐渐没了声息。”

    “然后。”

    “那天晚上,还有以后的很多个晚上,我都一直在做一个重复的梦。”

    “我在梦里看见,那个躺在血泊里、像狗一样被打死的人的脸...”

    “变成了我。”

    “然后,又变成了我的儿子。”

    天公将军睁开眼睛。

    “我很多天都没有睡好。”

    “我以前最喜欢喝的酒,也彻底没了滋味。”

    “我开始想。”

    “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别人,而有的人,就只能像蚂蚁一样被捏死?”

    “为什么?”

    天公将军看着顾怀。

    那张普通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最纯粹的执拗与痛苦。

    “我想不通。”

    “所以我想,那就试着看看,能不能改变些什么吧。”

    “我不忍心看着这世道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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