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走对了,朕不吝赏赐。"
"如果他走错了——"
他睁开眼,目光冰冷。
"朕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王承恩沉默了。
他看出来了。
新帝在走钢丝。
一边是袁崇焕。
另一边是满朝文武。
袁崇焕要是败了,新帝的威望会受损。
袁崇焕要是胜了,新帝的权力会被挑战。
怎么办?
王承恩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新帝做决定。
"王承恩。"
朱由检忽然开口。
王承恩一怔。
"奴婢在。"
"你说,朕为什么要用袁崇焕?"
王承恩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由检笑了笑,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朕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登基才几天,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服朕的?魏忠贤的人,朕不敢用;东林党的人,朕也不能用;勋贵武臣,更是一群酒囊饭袋。"
"朕能用的,只有袁崇焕。"
"一个在辽东熬了七年、被满朝文武当成眼中钉的袁崇焕。"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你知道袁崇焕最怕什么吗?"
王承恩摇头。
"他最怕的,不是皇太极。"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他最怕的,是朕在背后捅他一刀。"
"就像四百年前的那个崇祯帝一样。"
王承恩浑身一震。
他听出了朱由检话里的意思。
这个万岁爷,似乎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万岁爷……"
"朕不会走那条老路。"
朱由检打断他。
"四百年前的那个崇祯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他的用人不疑是假的。他的疑人不用也是假的。"
"他疑心袁崇焕,却又不肯换人;他猜忌洪承畴,却又不放权。"
"结果呢?"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袁崇焕被凌迟处死,洪承畴投降了清朝。"
"大明的最后一根支柱,就这么断了。"
王承恩不敢说话。
他不知道朱由检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朕不会那样做。"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
"朕用袁崇焕,就会信他到底。"
"但朕也不会傻到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走回龙椅,坐了下来。
"朕要派人在袁崇焕身边盯着。不是监视他,是——"
他顿了顿。
"是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挡住后方的暗箭。"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
"袁崇焕是个纯粹的军人。他只会打仗,不会勾心斗角。"
"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玩不转。"
"但朕玩得转。"
"所以朕要替他挡住那些弯弯绕绕,让他安心打仗。"
王承恩明白了。
新帝不是要架空袁崇焕,也不是要监视袁崇焕。
新帝是要做袁崇焕的后盾。
让他在前线冲锋陷阵,自己在后方替他挡住明枪暗箭。
"万岁爷圣明。"
王承恩跪了下来。
"起来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
"朕不需要你拍马屁。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朕要你在辽东安插几个人。"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不是去监视袁崇焕,是去帮他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事情。"
"比如——查清克扣军饷的人有哪些。"
"比如——找出在背后告袁崇焕黑状的人是谁。"
"比如——替袁崇焕挡住那些不必要的弹劾。"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袁崇焕是朕的剑。朕要让这把剑锋利,就必须替他斩断剑鞘里的荆棘。"
"你明白吗?"
王承恩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与此同时,锦衣卫衙门。
都督骆养性收到了一个消息。
"陛下给袁崇焕下了军令状?"
他看着面前的心腹番子。
"是。"
番子点头。
"陛下给袁崇焕三年期限,让他平定辽东。"
"做到了封侯,做不到流放三千里。"
骆养性冷笑一声。
"三年平定辽东?"
"这个袁崇焕,口气倒是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不过,这对本官来说,倒是好事。"
"大人的意思是……"
"袁崇焕在辽东,得罪的人太多了。"
骆养性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若是三年内平不了辽东,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到时候,本官只需要坐山观虎斗。"
他转过身,背着手踱了几步。
"不过,坐山观虎斗也要有讲究。"
"大人有何打算?"
心腹番子凑了上来。
骆养性沉吟片刻。
"第一,派人去辽东,盯紧袁崇焕的一举一动。他什么时候调动兵马,什么时候筹措粮草,什么时候出关作战——本官都要知道。"
"是。"
"第二,找几个人,在朝中放放风。就说袁崇焕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风放得小一点,不要太明显,但要让陛下心里有根刺。"
"大人的意思是……给陛下心里埋钉子?"
骆养性冷笑一声。
"不是钉子,是种子。"
"种子?"
"陛下一开始不会信。但等袁崇焕出几次小差错,这颗种子就会发芽。"
"陛下越信袁崇焕,到时候摔得越惨。"
心腹番子心领神会。
"大人英明。"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骆养性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辽东的粮饷,不能断。"
"大人不是说袁崇焕成不了事吗?为何还要给他粮饷?"
"蠢货。"
骆养性瞪了他一眼。
"粮饷是本官能断的吗?那是朝廷的银子,是陛下的银子。本官若是敢断粮饷,那就是和陛下过不去。"
"本官要做的,是让粮饷……刚刚好够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袁崇焕说要十五万精兵,本官给他报十二万。袁崇焕说要三百万两军饷,本官给他批两百八十万。"
"不多不少,勉强维持。"
"这样,袁崇焕既能打仗,又打不了大仗。他打得小胜,朝廷嘉奖;他打得大胜,本官就找机会参他一本。"
"等他粮尽兵疲,出了岔子——"
骆养性拍了拍手。
"那就是本官出手的时候了。"
心腹番子听得佩服。
"大人的手段,真是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
骆养性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袁崇焕以为有陛下撑腰就能成事?"
"他太天真了。"
"这天下,是一张大网。每个人都在网里,谁也逃不掉。"
"陛下如此,袁崇焕也是如此。"
他抿了一口茶。
"本官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自己犯错。"
"然后——收网。"
另一边,魏忠贤也收到了消息。
"陛下召见袁崇焕,许了他三年平辽?"
他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
"是。"
心腹太监点头。
"还赐了尚方宝剑,全权委托。"
"全权委托……"
魏忠贤喃喃自语。
他没想到,新帝会对一个武将如此信任。
"有意思。"
他冷笑一声。
"这位万岁爷,比咱家想象的要聪明。"
"大人打算怎么办?"
"不急。"
魏忠贤摆了摆手。
"袁崇焕能不能平定辽东,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咱家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袁崇焕犯错。"
"他一定会犯错的。"
"到时候——"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就是咱家出手的时候了。"
心腹太监凑上前。
"老祖宗,要不要奴婢去辽东走动走动?"
"走动什么?"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
"袁崇焕是块硬骨头,硬啃会崩牙。"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咱家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把牙崩了。"
"老祖宗的意思是……"
"第一,给袁崇焕送点礼。"
"送礼?"
"对,送礼。"
魏忠贤眯起眼睛。
"送什么礼?送几幅字画,送几坛美酒,再送几匹绸缎。就说是咱家念在袁将军守边辛苦,特意孝敬的。"
"这……袁崇焕会收吗?"
"他若是不收,咱家就大张旗鼓地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咱家对袁将军如何如何好。"
"他若是收了——"
魏忠贤冷笑一声。
"他若是收了,咱家就有了把柄。"
"什么时候想拿捏他,就什么时候拿捏他。"
心腹太监恍然大悟。
"老祖宗高明。"
"第二呢?"
"第二,派几个人去辽东镀金。"
魏忠贤竖起两根手指。
"镀金?"
"对镀金。咱家的人,去袁崇焕手下当个参将、游击什么的。不求立功,只求……添乱。"
"添乱?"
"袁崇焕打仗要用人,咱家的人去了,他用还是不用?"
"用的话——咱家的人本事不济,耽误了战机,那就是袁崇焕用人不当。"
"不用的话——那就是袁崇焕不听朝廷调遣,不把咱家的人放在眼里。"
心腹太监听得连连点头。
"老祖宗思虑周全。"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魏忠贤的声音低了下来。
"辽东的巡抚。"
"巡抚?"
"现在辽东的巡抚是方一藻,是咱家的人。"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袁崇焕要打仗,就离不开方一藻配合。粮草要方一藻调拨,兵马要方一藻协调,后路要方一藻接应。"
"咱家只要给方一藻递个话——慢一点、松一点、拖一点——袁崇焕就寸步难行。"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
"打仗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后方不稳。"
"袁崇焕若是发现粮草供应不上,兵饷发放不及时,他第一个会怪谁?"
"会怪……方一藻?"
"对,但他不能明着怪。因为方一藻是朝廷命官,是奉旨行事。袁崇焕若是公开弹劾方一藻,那就是和朝廷过不去。"
"他若是私下抱怨,咱家就把这话传出去。传成''袁崇焕跋扈不法,不服巡抚管辖''。"
心腹太监彻底服了。
"老祖宗这一环扣一环,袁崇焕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老祖宗的手掌心。"
魏忠贤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
"咱家这些手段,都是以防万一。万一袁崇焕真的能打胜仗呢?万一他三年之内真的平定了辽东呢?"
"那时候——"
他的眼神变得阴沉。
"咱家就要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捧杀。"
魏忠贤吐出两个字。
"袁崇焕若是打了胜仗,咱家就给他请功。封侯、封伯、加官、进爵——能给的都给他。"
"让他成为天下第一功臣。"
"让他成为满朝文武的眼中钉。"
"让所有人都嫉妒他、怨恨他、想踩他下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时候,不用咱家动手,自有人替咱家除掉他。"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
而在东林党的阵营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陛下重用袁崇焕?"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
"是。"
侯恂点头。
"陛下给了袁崇焕三年期限,还赐了尚方宝剑。"
"这说明什么?"
钱谦益皱起眉头。
"这说明陛下想动辽东了。"
"动辽东……"
侯恂沉吟片刻。
"陛下是想用辽东的战事,来转移朝堂的注意力?"
"不止如此。"
钱谦益摇了摇头。
"陛下是想用辽东的胜利,来建立自己的威望。"
"他登基才多久?"
"满朝文武,有几个真心服他的?"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