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VIP病房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名贵花卉混合的刺鼻气味。
走廊里格外安静,只有几名护士脚步匆匆地推着仪器车走过。
许曼站在病房门口,脸色惨白,眼圈红肿,看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谢语棠一行人时,她的目光里满是怒火。
尤其是当她看到谢语棠身后不仅跟着陆妄,还跟着那个京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混世魔王萧沉渊时,她的腿都软了。
“谢语棠!你到底想干什么!”许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怨毒,“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还不够吗?你还带着外人来……你安的什么心!”
谢语棠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紧闭的病房门,门上的玻璃窗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老太太呢?”她问。
“老太太好好的,用不着你假好心!”许曼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死死挡在门口,“我不会让你进去刺激她的!你给我滚!马上给我滚!”
萧沉渊懒洋洋地倚在对面的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婆媳对峙的戏码。
陆妄则皱着眉,上前一步,沉声对许曼说:“顾夫人,是语棠不想刺激老太太,才让您把老太太请出来。既然您不愿意,那我们只能亲自进去了。”
“你们敢!”许曼的眼睛瞪得滚圆。
“你看我们敢不敢。”谢语棠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今天来,不是和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要么让她出来,要么我进去,后果你自己承担。”
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毫无温度,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许曼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打骂的儿媳妇了。
她变得陌生而又可怕。
许曼咬着牙,恨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谢语棠说得出,就做得到。
如果真的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丑事都抖落出来,顾家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病号服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在护工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正是顾老太太。
“吵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中气还算足,“大老远的就听到你在嚷嚷,像什么样子。”
“妈……”许曼一看到老太太,气焰顿时消了下去,连忙上前扶住她,“您怎么出来了?医生让您多休息。”
老太太没有理她,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目光越过许曼,落在了谢语棠身上。
当她看清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棠……棠棠?”老太太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推开许曼和护工,颤巍巍地朝谢语棠伸出手。
谢语棠看着那张苍老、布满皱纹,却依旧透着慈祥的脸,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防线终于有些松动了。
酸涩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
“奶奶。”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哎!哎!”老太太应着,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很干瘦,皮肤松弛,但掌心却很温暖。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瑾辞说你出国采风去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你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老太太拉着她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心疼。
许曼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老太太的目光这时才注意到谢语棠身边的陆妄和不远处的萧沉渊。
她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一看陆妄的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再一看萧沉渊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棠棠,这两位是……”
“奶奶,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吧。”谢语棠轻声说。
老太太看了看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点了点头:“好,好。去楼下的花园吧,那里清静。”
她说着,就要拉着谢语棠走。
“妈!”许曼急了,“您身体不好,不能吹风!”
“我死不了!”老太太回头瞪了她一眼,“你们都别跟着!我跟棠棠说几句话。”
说完,她紧紧拉着谢语棠的手,仿佛生怕她再跑了似的,带着她走向电梯。
陆妄和萧沉渊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跟上去。
陆妄是尊重谢语棠的决定。
而萧沉渊,则是觉得,好戏的高潮部分,需要一点酝酿。他更期待的,是谈完之后的结果。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
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老太太拉着谢语棠,坐在一张长椅上。
“棠棠,你跟奶奶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老太太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看透人心的本事却一点没减,“你跟瑾辞,是不是吵架了?”
谢语棠沉默了片刻。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份刚刚签署且还带着余温的离婚协议,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戴老花镜,看得有些吃力。
“这是……什么?”
“奶奶,”谢语棠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和顾瑾辞,离婚了。”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老太太的脑海中炸开。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和她花白的头发一样苍白。
她抓着那几页纸,手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也没了。”谢语棠看着远处的枯枝,继续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在他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那天,就没了。”
“……什么?”
老太太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谢语棠,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谁……谁把你推下去?”
“顾瑾辞。”
老太太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几乎要从长椅上栽倒。
谢语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他……他……”老太太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离了水的鱼。她指着谢语棠的肚子又指着自己的心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的重孙……我的重孙……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啊!”
老太太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和痛苦令她那张苍老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棠棠!是我非要把你绑在那个混账身边……是我害了我的重孙啊!”
谢语棠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她知道,老太太是真心的。
可这份真心太沉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哭了许久,老太太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擦干眼泪,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谢语棠,声音嘶哑地问:“所以,你今天来……是来跟我告别的?”
“嗯。”谢语棠点了点头,“奶奶,您是顾家唯一对我好的人。这份情,我记着。所以这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您。”
“以后,我就不是您的孙媳妇了。您要……多保重身体。”
老太太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好……好……”她点了点头,松开了紧抓着谢语棠的手,也松开了那份离婚协议。
文件飘落在地,散落开来。
“离了好……离了那个畜生,是好事。”
“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是我们顾家,没福气。”
老太太颤抖着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来一个色泽温润通透的翡翠镯子。
“这是我当年的嫁妆,本来想等我闭眼那天再传给你。”她将镯子塞进了谢语棠手里,“现在,就当是……奶奶给你赔罪了。”
“奶奶,我不能要。”谢语棠想推回去。
“拿着!”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喙,“你不拿,就是还当自己是顾家的人。你拿了,从此以后,你就是谢语棠,和我们顾家,再无瓜葛。天高海阔,任你飞。别再回来了。”
谢语棠握着那个还带着老人体温的镯子,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是老太太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自由。
“好。”她收紧了手指,将镯子握在掌心,“我收下。”
“走吧。”老太太摆了摆手,别过头去,不再看她,“走得远远的,别回头。”
谢语棠站起身,对着老太太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决绝而坚定地朝着花园出口走去。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棠棠!”
是顾瑾辞的声音。
他终于赶到了。
他看到了长椅上失魂落魄的老太太,看到了飘落在地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也看到了……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谢语棠!你站住!”他发疯似的冲了过去。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两个身影拦住了。
一个是陆妄,另一个,是笑得一脸邪气的萧沉渊。
“顾大少爷,”萧沉渊懒洋洋地开口,“戏,已经散场了。现在,是该算算票钱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