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走了之后，徐胜把妻子扶到了不远处的一根水泥柱子旁边，水泥柱子很大，有着一片阴影。
出门的时候，徐胜给顾怀柔带了个破草帽。
他笑着说：“我去搬东西，你热了，就把草帽拿下来扇风。”
顾怀柔的眼神中有些担忧。
但看丈夫的样子，她并未阻拦，只咬了咬唇，小声嘟囔：“我就是想帮你捡捡东西，你一个人干这么多……”
“听话，按我说的做，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徐胜板着脸，把她按回了阴凉处。
顾怀柔拿他没办法，只能乖乖坐好，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的男人。
她发徐胜真的变了，以前的他只会闷头卖力气，现在的他，好像一点都不一样了。
徐胜转过身，从工地上随便捡了一双手套带上，开始精准分类。
徐胜把那几坨生锈的钢筋头扔到左边。
“哟，这还有废铝皮？这可是好东西。”
他眼睛一亮，又从瓦砾堆里抠出几截断掉的铜线。
这年头，铜和铝最值钱，收购站的老板见了这个比见了他亲爹都亲。
最让顾怀柔看不懂的是，徐胜竟然把那些脏兮兮的废旧水泥袋也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他耐心地抖干净上面的浮灰，一张张平整地叠好，码成整齐的一方。
“阿胜，这些破纸口袋捡它干啥？又沉又脏。”顾怀柔忍不住问。
“媳妇，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玩意儿卖给收废品的，一张能折几分钱呢。”
“积少成多，这就是咱闺女明年的学费。”徐胜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
剩下的一些碎木头、烂木板，徐胜也没打算放过，这些东西拉回村里，那是上好的柴火。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东西堆了一大堆。
徐胜四下环顾，在工地的边角处发现了一个闲置的木板车。
轮轴有点干涩，但还能凑合。
他走向不远处的一个简易工棚，工头老王正翘着二郎腿在里头喝茶。
他上辈子在工地也干了好几个月，是认得老王的。
此时走过去，有些自来熟的喊着：
“王工，忙着呐？”
徐胜笑呵呵地递过去一根之前买的散烟。
老王掀了掀眼皮，没接烟，语气有点冲：“你谁啊你，不在那搬砖，跑这儿干啥？我可告诉你，偷懒扣工分啊。”
他其实也惦记废料有一阵了。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拉。
没想到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子捷足先登。
此时看徐胜自然是满满的不顺眼了。
徐胜也不恼，凑近了低声说：“王工，刚才张总交代了，说墙角那堆废料让我帮着清一下，免得碍着明天进料的路。”
“我想着跟您借那个板车使使，三两趟就拉完了，绝不耽误事儿。”
一听是张总让送的，老王的脸色僵了一下。
“张总亲口交代的？”
“那还能有假？张总说这叫文明施工，还说王工您管理得好，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老王虽然心里还是垮着脸，不痛快，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事儿沾着上头。
他哼了一声：“车在那儿，自己使去。弄坏了赔啊！”
徐胜看出他眼里的不甘心，心思一转，从兜里摸出两块钱。
他把这两块钱悄悄塞进老王手里，压低声音说：“王工，这大热天的，您辛苦。”
“这两块钱您拿去买包好烟抽，回头张总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些料全是您亲自带着我分的。”
老王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两块钱啊！这时候买包顶好的“大前门”才几毛钱。
他那张原本苦瓜一样的脸瞬间像老雏菊一样绽放开来。
“哎呀，去吧去吧，要是车不够使，我那儿还有个手推车。”老王大方地挥了挥手。
徐胜心里暗笑：这就是人情世故，哪怕是在1980年，这两块钱也能让鬼推磨。
第一趟，拉的是碎木头，徐胜把顾怀柔也扶在板车边上坐着。
第二趟，是水泥袋和一些杂物。
第三趟，也是最重的一趟，全是他精选出来的废铁、废铝和铜线。
当他拉着沉甸甸的板车出现在镇上废品收购站大门口时，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背心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却显得整个人特别有劲。
收购站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坐在一堆废纸壳里打瞌睡。
“老板，收货了！”
徐胜大喊一声。
老头睁开眼，有些嫌弃地走过来，本想随便给两个钱打发了，可当他看到那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铜线和废铝时，眼睛唰地一下直了。
“哟呵，小伙子，行家啊！”
老板蹲下身，翻检着那些铜线，“分得这么干净？一点绝缘皮都没带？”
“那是，咱干活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
徐胜笑着说，“不能让老板您辛苦二次加工不是？”
老头嘿嘿一笑，拨弄着算盘珠子：“铜线一块二一斤，铝片八毛，废铁五分，水泥袋一分一个……加上这些碎料……”
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后，老头抬起头，举了个大拇指。
“总共三十三块六毛钱！小伙子，你这趟挣得不少啊！”
顾怀柔在旁边听得差点摔倒。
三十三块多？这年头，一个普通的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也就挣个三五毛钱，这不到一个下午，竟然挣了三十多块？
徐胜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小额钞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除去早上给张老板画饼留出的余地和给工头的两块钱，他手里竟然实打实地净赚了三十块钱！
“走，媳妇，咱消费去！”
徐胜豪气干云。
供销社距离这也不是特别远。
徐胜赚了钱，人也有劲，片刻之后两人来到供销社。
顾怀柔像是进了大观园，看啥都缩手缩脚。
“同志，来半斤猪板油，要厚实的那种！”
徐胜敲着柜台。
“好嘞！”售货员看着徐胜手里那叠钱，态度好得不得了。
“再来两斤精面粉，要那种白得发亮的。”
“大白兔奶糖给我抓一包，对，全装上。”徐胜一点不手软。
顾怀柔急忙拉他的衣袖：“阿胜，够了，太贵了，那糖一斤得好几块呢。”
“给咱闺女买的，不贵。”
徐胜说着，眼神落在柜台底下的一双布鞋上。那是软底的黑布鞋，针脚匀称，一看就比怀柔脚上那双烂掉的强百倍。
“同志，那双鞋，拿个三十七码的给这位女同志试试。”
“我不试，我这脚脏……”
顾怀柔急得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