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地……”
徐胜慢条斯理地说,“咱家就那么几亩地,您给我多分两亩,那老二老三分啥?”
“分啥?”徐老头眼珠子一转,“分啥都行!反正你是大哥,得让着弟弟……不对不对,反正你最有出息,多分点应该的!”
地上的徐安邦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通一下跪在徐胜面前。
“哥!大哥!求求你救救我!”
“我跟招娣离婚了我就活不下去了啊!她肚子里还怀着我儿子啊!”
“哥,咱们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你全帮我老丈人干活,干苦力,他肯定会原谅我们的啊!”
徐胜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弟弟。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他病重的时候,也是这么跪在徐安邦面前,求他帮自己凑医药费。
徐安邦是怎么说的?
——“哥,你这病是无底洞,治了也是白治。你为了嫂子和侄女着想,别治了。”
——“省下的钱,留给孩子上学不好吗?”
那时候的徐胜,被这番话感动得稀里哗啦,真的就放弃了治疗。
后来才知道,那笔工伤赔偿款,被这一家子瓜分得连渣都不剩。
回忆涌上心头,徐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徐安邦伸过来想抱大腿的手。
“二弟。”
“我记得你昨天还说,要把你儿子过继给我?”
徐安邦一愣。
“我还记得,你说我是‘没儿子的绝户头,需要你帮我延续香火’。”
“我更记得,你说我老婆肚子里怀的是闺女,不值钱。”
徐胜每说一句,徐安邦的脸就白一分。
“二弟,”徐胜蹲下身,看着徐安邦的眼睛,“既然我是绝户头,那我攒钱干啥?”
“绝户头的钱,那是要带进棺材的。”
“我要是帮了你,我以后死了,连个买棺材的钱都没有,那多惨啊?”
徐安邦:“……”
王翠莲:“……”
徐老头:“……”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徐胜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回荡。
“还有,娘。”
徐胜转向王翠莲。
“您刚才不是还说,要撕烂我媳妇的嘴吗?”
王翠莲脸色一变:“娘……娘那是开玩笑的……”
“哦,开玩笑啊。”
徐胜点了点头,“那行,刘屠夫拿刀要砍咱家,咱也跟他说是开玩笑,让他回去得了。”
王翠莲:“……”
徐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爹,娘,二弟。”
“二弟的事儿,二弟自己解决。”
“我一个没儿子的绝户头,哪来的钱替人擦屁股?”
“分家的房子地,我也不稀罕。你们留着给老二老三吧,他们更需要。”
“我和怀柔,自己挣自己花。”
说完,徐胜转身就回了西屋。
“砰!”
门“哐”地一下被关上,门栓“咔哒”插好。
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
王翠莲第一个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又哭出来了。
“白眼狼啊!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我那二十年的奶水都喂了狗啊!”
徐安邦瘫在地上,眼泪鼻涕齐流。
鸡圈边上的徐安国,抹了把脸上的鸡屎,小声嘟囔了一句:“早干啥去了,平时把大哥往死里使……”
王翠莲一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徐安国嘀咕了一声,灰溜溜地去打水洗澡了。
……
西屋里。
顾怀柔捂着嘴笑。
“阿胜,你刚才那句‘绝户头的钱要带进棺材’,我差点没笑出来。”
徐胜得意地一挑眉:“那是。”
夫妻俩正笑着,门口忽然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
“爹……娘……”
是彩彩放学回来了。
方才光顾着看戏,也忘记这茬,徐胜赶紧开门。
小丫头背着书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
徐胜急了。
“彩彩?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彩彩抽抽搭搭地摇头。
徐胜一把把闺女抱进屋,关上门。
“宝贝儿,跟爹说,咋了?”
彩彩的小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奶奶……奶奶不让我吃饭……”
“她说家里出大事了,没我的饭……”
“她还说,她还说让我去找,你们仨自己开小灶……”
徐胜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去。
顾怀柔急忙抱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乖,彩彩不哭,娘在……”
彩彩埋在顾怀柔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婶婶们都说你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你和爹就不要我了……”
“奶奶说我是赔钱货……生了弟弟妹妹,我就要去外面要饭……”
“娘……是真的吗?”
顾怀柔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死死搂着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胜的拳头攥得“嘎吱嘎吱”响。
那帮人渣!
连个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蹲下身,把彩彩的脸轻轻捧起来。
“彩彩,看着爹。”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起眼。
徐胜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彩彩,你听爹说。”
“爹和娘,永远永远爱你。”
“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你都是爹娘的心头肉。”
“奶奶说的话,二婶说的话,那都是放屁。”
“咱不听,知道吗?”
彩彩眨巴着大眼睛,眼泪还挂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
“爹……真的吗?”
“真的。”徐胜重重地点头,“爹给你保证。”
“那……那为什么奶奶要那么说?”彩彩还是不放心,“她说弟弟妹妹比我重要……”
徐胜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拆开的大白兔奶糖。
那糖纸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光,跟个小宝藏似的。
“看,爹今天给你买什么了?”
彩彩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大白兔!是大白兔奶糖!”
她的小手颤抖着,不敢去碰。
她在学校见过同学吃过,她一直只能远远地看着,偷偷咽口水。
徐胜剥开一颗,塞进彩彩嘴里。
奶香味在小丫头的嘴里炸开。
彩彩“呜”地一下又哭了。
但这次的哭,跟刚才不一样了。
她扑进徐胜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徐胜的衣襟。
“爹……爹真好……”
“娘真好……”
徐胜搂着女儿,一只手揽着顾怀柔。
“彩彩,听爹的话。”
“以后那些不好听的话,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爹现在能挣钱了,过不了多久,爹就带你和娘搬出去住。”
“咱住自己的房子,吃自己的饭,谁也不靠!”
“到时候,咱天天吃大白兔奶糖,吃肉,喝鸡汤,好不好?”
彩彩使劲点头:“好!好!”
顾怀柔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嫁给徐胜,真是嫁对了。
哪怕之前过得再苦,能换来今天这一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