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徐胜推着空板车,往代收点走。
刚走到村西头,远远地就看见代收点门口热热闹闹的。
棚子门口堆着几小堆废品,秤旁边围着几个村民,正叽叽喳喳地说话。
徐胜聘的叫赵铁柱的村民,正弯着腰,把一堆废铁往秤上抬。
赵铁柱三十出头,瘦得跟麻杆似的,但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
他家里七口人,老娘瘫在炕上,媳妇身子骨弱,底下三个娃娃,最大的才八岁。
一家子的口粮全指着他那两亩薄田。
前两年闹饥荒,他家里头是真没饭吃,娃娃饿得直哭。
要不是徐胜聘他来代收点干活,一个月给八块钱外加管一顿饭,他家这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
赵铁柱见徐胜来了,眼睛一亮,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迎上来:“胜哥!您来了!”
“铁柱,今儿个生意咋样?”
“哎哟,可不少呢!”赵铁柱掰着指头数,“上午来了七八拨人,废铁收了快二百斤,旧报纸收了五十多斤,还有几个牙膏皮的来换雪花膏的。”
徐胜点点头:“账记得清楚不?”
“清楚!清楚!”赵铁柱赶紧把账本递过来,“胜哥您看,每一笔我都记得明明白白!”
徐胜接过账本,翻了翻。
赵铁柱识字不多,但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儿,徐胜还是认得。
每一笔交易的物品、重量、价格、付出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嗯,不错。”徐胜把账本合上,“铁柱啊,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赵铁柱连连摆手,“胜哥您给我开这工钱,比我种地强多了!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多亏了胜哥您,要不咱家娃娃这秋天的棉袄都没着落!”
徐胜看着这个瘦巴巴的汉子,心里头一热。
他从兜里头掏出五块钱,塞到赵铁柱手里。
“铁柱,这五块钱你拿着。”
赵铁柱一愣:“胜哥……这是干啥?我这月的工钱还没到日子呢!”
“这不是工钱。”徐胜把他的手往回推,“这是奖金。你这几天干得好,账记得清楚,对客人也热情,这五块钱是我额外给你的。”
赵铁柱手一抖,那五块钱差点没拿住。
“胜哥……我……我……”
他突然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铁柱你这是干啥!起来起来!”徐胜赶紧去扶。
“胜哥!”赵铁柱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您是我家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您,我家娃娃就得饿死!这五块钱,我家能吃半个月的细粮啊!”
徐胜把他扶起来:“你这汉子,咋说哭就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钱是你应得的!”
赵铁柱把那五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用手按了又按,跟揣着金子似的。
“胜哥,您放心!您给的这份恩情,我赵铁柱这辈子记着!您让我干啥我干啥!就是让我把命搭上,我也认!”
徐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啥命不命的,咱踏踏实实干活,钱挣得多了,给娃娃多吃口好的,给媳妇做身新衣裳,这就叫好日子!”
“哎!哎!”赵铁柱连连点头。
正聊着,外头又来了几个村民,提着废品要卖。
赵铁柱赶紧抹了把脸,又去忙活了。
徐胜在棚子里转了一圈,看着账本,又看了看库存,心里头有了数。
废铁这两天积了不少,得找时间运到县城去出货。
废纸也得整理整理,捆成捆。
换出去的小玩意儿少了一些,得再补补货。
正盘算着,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胜!大胜在吗?”
是村长王大雷。
徐胜赶紧迎出去:“大雷叔!您来了!”
“大胜,咱俩说说话。”王大雷把徐胜拉到棚子后头,避开人。
“叔,咋了?出啥事儿了?”徐胜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雷掏出烟袋,叭嗒叭嗒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
“大胜啊,叔今儿个找你,是有点事儿要跟你商量。”
“您说。”
“咱这代收点,开张这两天,你也看见了,太火了。”
王大雷叹了口气,“今儿个一早,公社那边有人来打听了。”
徐胜的心一紧:“公社?打听啥?”
“打听咱这代收点的情况呗!”王大雷又抽了一口烟,“问咱这一天流水多少,收的啥,卖给谁,挣多少。”
“叔,那您咋说的?”
“我没敢多说。”王大雷摇头,“就说咱这是村集体合伙搞的,方便村民处理废品,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嗯。”徐胜点点头。
“但是大胜啊,”王大雷压低声音,“这还不止呢。今儿个上午我去地里头转,碰上杨家洼的村长老杨。他跟我说,他们村也想搞一个!还有李家屯的,赵庄的,王家凹的,全都听说咱这火了,都想跟着学!”
徐胜挑了挑眉。
王大雷继续说:“大胜啊,你说这事儿咋整?要是周围村子都跟着搞,那咱这生意不就被分了?要是不让他们搞,那他们也得眼红,背后下绊子的事儿也少不了。”
“还有公社那边,要是看咱这挣得多,眼红了,找个由头来收点啥的,那咱也吃不消啊。”
王大雷说着说着,自己都皱起眉头。
徐胜想了想,前世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刷刷短视频,倒是看过不少经商的办法。
没想到自己现在用得上。
“王叔,我觉得我们可以弄个分站模式。”
王大雷皱起眉头:“啥叫分站模式?”
徐胜解释说:
“叔,我的意思是,咱这红星村代收点,是个总站。咱在周边的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设一个流动回收点,专门收村里头的废品。”
“然后呢,这些流动回收点收来的废品,统一往咱总站送。咱给他们一个收购价,他们给村民一个更低的收购价,中间的差价就是他们的辛苦钱。”
王大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大胜,你接着说。”
“叔您想啊,这样一来好处可不少。”
徐胜掰着指头数,“头一个,咱这总站的货源就稳了,周围几个村子的废品全往咱这送。”
“第二个,那几个村子的村长一看有油水,肯定不闹腾了,反倒得护着咱们。”
“第三个,咱们没在外头自己设店,就是个收货的。在外头跑的都是各村自己的人,出了啥事儿,跟咱关系不大。”
“第四个,这事儿要是搞起来了,公社那边也不好动咱。咱这是带动几个村子致富,是好事儿!公社要是动咱,那是跟好几个村子的人过不去!”
王大雷钦佩不已:“大胜!你这脑瓜子!叔服了!”
徐胜笑了笑:“叔,这事儿还得您出面。”
“为啥?”
“因为这几个村子的村长,他们认您。”
徐胜认真地说,“您出面去跟他们谈,比我去强一百倍。您是村长,是长辈,您说话有分量。”
“再说了,这事儿要是您牵的头,那您在十里八乡的威望,那是噌噌往上涨啊!”
王大雷被这话说得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抽了一口烟:“那……具体咋谈?”
“我跟您说细了。”
“第一,每个村子选一两个流动回收点的负责人。这个人必须得是村里头老实本分、信得过的贫困户。为啥要选贫困户?因为他们靠这个吃饭,会卖力气干。为啥要老实?因为不老实的,回头帐目算不清,咱们扯皮。”
“第二,价格咱们定一个统一的标准。废铁多少,废铜多少,废纸多少,全都写清楚。他们卖给咱们一个价,他们收村民的,比咱们给他们的低一些,那个差价就是他们挣的。”
“第三,他们每个月得来咱这报一次账。账目不清的,咱们就不收他们的货了。”
“第四,咱们给他们提供秤、账本、还有一点小货品,比如蛤蜊油、雪花膏、头绳这些,让他们也能搞以物换物。”
“第五,”徐胜顿了顿,“这事儿对外头,咱们一概说是村集体之间的合作,不是个人买卖。这样听着就是大伙儿一块儿致富,公社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王大雷竖起大拇指:“大胜!你这小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你这么会做生意的!”
徐胜笑笑:“叔,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王大雷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能成。
“行!这事儿叔来办!”
“明儿个我就去那几个村子,挨个跟他们村长谈!”
“叔,您不急。”徐胜也站起来,“咱们得先把章程定下来。我今儿个晚上回家把价格表、章程啥的,全都列好。明儿个您拿着,去跟人家谈,那才有谱。”
王大雷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俩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王大雷才乐呵呵地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回头说了一句:“大胜啊,你这脑子,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说你早干啥去了!”
徐胜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