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认真地看着顾振华。
“爹。”
“你别喊我。”
“怀柔要是想离婚，”徐胜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分钱不要，今天就给您留个手印。”
顾振华一愣。
“可是她不想。”徐胜接着说，“她要是想，以前就和我说了，她没说。她只是抱着那些信，哭着说想您和娘。”
林素芬“哇”地又哭出声来。
徐胜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把客厅都映得满了。
“爹，您觉得我家家风不正，这话我认。”
徐胜的声音不卑不亢，“我那爹妈，那俩弟弟，确实不是东西，我已经跟他们断亲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村里人都做的见证。”
顾振华挑了挑眉。
“您要说怀柔跟我受苦，”徐胜无比感谢老天爷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这话，您可能得换个说法。”
他从兜里头掏出一张红艳艳的名片，又从内袋里头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啪地一下，搁在茶几上。
二嫂凑过去一看。
名片上头印着：
“红星村废品代收点负责人徐胜”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省工业厅特约红砂土供应方”
那份文件是工业厅的红头意向书，最底下省工业厅三个红字，盖着公章，鲜艳得扎眼。
顾建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红章，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在物资局干了十来年，什么红章没见过？
省工业厅那个章他太熟了，上回他们局长想求工业厅办点儿事，跑了三趟，连吴处长的办公室门都没摸着。
顾建军的喉咙动了动。
二嫂还没反应过来，撇了撇嘴：“哟，这名片印得倒挺像样。”
“这年头什么都能印，我那楼下小李上回还印了张美国洛克菲勒集团驻华代表呢……”
“你闭嘴！”顾建军猛地抬头，吼了一声。
二嫂被吓了一跳。
“你看清楚那是什么再说话！”顾建军捏着那份意向书，“这……这是真的省工业厅的章。”
二嫂“啊”了一声，又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顾振华缓缓地坐回藤椅上，重新扶起老花镜，盯着那份意向书看了好半天。
他的呼吸，明显沉了。
“这……”老爷子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儿？”
徐胜还没开口……
客厅墙上的电话铃，“叮铃铃”地响了。
那电话铃声响得突兀，把屋里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顾建军离得最近，反应过来赶紧去接。
“喂，您哪位？……哦吴处长！您好您好！……我爸啊，他在家，您稍等……”
他一回头，看见徐胜也在屋里，嘴张了张，没说话，把话筒递给了顾振华。
“爸，省工业厅吴处长的电话。”
顾振华皱了皱眉，接过话筒：“老吴？”
“老顾啊！吃过晚饭没？”
话筒那头吴处长的声音传出来，挺响亮，徐胜在沙发上都听得见，“哎呀打扰打扰，我这边有个事儿想请教你。”
“你说。”
“是这么个事儿。”吴处长那边咳嗽了一声，“咱们省里头不是缺铸造造型砂么？前阵子化验出一批好货，在你们老家那个红星公社的红星村。我前两天带人去看过了，签了意向书。”
顾振华端着话筒的手，僵了一下。
“红星村？”
“对啊。”吴处长那边一点儿没察觉，“老顾你是搞工业出身的，懂行。”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这批砂，咱们打算优先供应一拖、二钢和省机床厂这三个大户。”
“你给把把关，看这事儿稳不稳？”
顾振华没说话。
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徐胜脸上。
“老顾？老顾你在听吗？”
“嗯，我在。”顾振华定了定神，“你说。”
“还有件事儿想跟你提一提。”吴处长那边语气挺热乎，“这事儿能成，多亏了一个小伙子。”
“叫徐胜，红星村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顾振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伙子，不得了啊。”吴处长那边说得起劲儿，“脑子活，会做人。”
“咱们厅里头郑工程师都说，要不是这小伙子，咱们这砂源得多走好几年弯路。”
“老顾你说，这种重点扶持对象，我们是不是得多关照关照？我跟厅里头几个老同志商量了，打算把他列入今年的青年企业带头人名单。”
顾振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这事儿你看着办。”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儿哑。
“行，那就这么定了。”
吴处长那边乐呵呵的，“哎对了老顾，这小伙子有空让他来省里头一趟，我请他吃饭！”
“……他这两天就在省城。”顾振华缓缓地说。
“哟！那敢情好！明儿个让他来我办公室！”
挂上电话，老爷子在那儿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林素芬抱着信，呆呆地看着老伴儿。
二嫂的手悬在茶几边，茶杯还没放下。
顾建军盯着那份意向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徐胜在沙发上坐着，心中有些感激张老板为自己的谋划。
今天下午，张哥除了带他买东西，还去了周技术员那边一趟，开了很优厚的条件愿意给工业厅和厂子，并且让自己透露了跟顾家的关系，这样一来，背书就有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吴局长这么快就打电话到顾家来了。
真是好巧……
顾振华缓缓地转过身。
“徐胜同志。”
“爹您说。”
徐胜放下茶杯。
“你刚才那句话，”顾振华盯着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