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笑了。
他大致地把代收点和红砂土的运作给二哥讲了讲。
讲到一吨三十块的供应价、五年长期合同的时候,顾建军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儿。
他在物资局干了十来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买卖意味着什么。
一年下来,光红砂土这一项,流水就不止他这辈子的工资。
他盯着自己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顾建军这人,说不上多坏,但有点儿小心眼儿。
当年妹妹下乡,他心里头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家里这个最得宠的妹妹走了,爹妈的眼光就都落他和大哥身上了。
后来妹妹要嫁徐胜,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但内心深处,他多多少少是希望妹妹自己作出去的。
这样他这个当哥的,就能心安理得地继承爹妈的关心。
这十年,他升科长、娶媳妇、生孩子,爹妈的全副心思都在他身上。
可是他每次回家,看见娘坐在窗台上发呆,他都不敢看娘的眼睛。
他知道,娘心里那个空着的位置,永远是妹妹的。
现在妹妹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是带着满身的体面回来的。
顾建军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又涌上来了。
他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厨房里,林素芬手忙脚乱地择菜。
二嫂在旁边洗米,手都有点儿哆嗦。
“娘……”二嫂小声开口。
“嗯?”林素芬头都没抬。
“我刚才……是不是说话说得有点儿过了?”
林素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她一眼。
二嫂讪讪地低下头:“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秀芬。”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跟建军过日子,妈不说你什么,可是有一条……”
“嗯。”
“怀柔是我闺女。”
林素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儿个起,谁也不能再轻看她,也不能轻看她的男人。”
“知道了娘……”二嫂的脸臊得通红。
林素芬重新拿起菜刀,“咚咚咚”地切起来。
切着切着,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二嫂偷偷地瞄了她一眼,没敢吭声。
客厅里,顾振华把那份意向书又看了一遍。
他指了指那个红章:“这事儿,吴处长亲自抓的?”
“嗯。”徐胜点头,“上礼拜亲自带郑工程师下来看过矿。”
“郑工那个人我认得。”顾振华点点头,“老资格的铸造专家,眼光毒,他点过头的东西,错不了。”
老爷子合上意向书。
“小徐。”
“爹您说。”
“你这买卖,路子走对了。”顾振华盯着他,“但是有件事儿,你得记住。”
“您说。”
“省工业厅这条线,是双刃剑。”
老爷子的目光沉沉的,“你抱稳了,是大树;你抱不稳,分分钟翻船。”
“明儿个去见吴处长,话别说多,姿态放低,多听少说。”
“咱们国家这几年,政策一天一个样。你这种新冒头的‘集体企业’,最怕的就是树大招风。”
徐胜认真地点头:“爹,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顾振华看着他这个态度,眼神又柔和了一些。
老爷子叹了口气。
“罢了。”他摆了摆手,“你这小子,我也算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徐胜笑。
“你这命格,是个挑大梁的命格。”顾振华瞥了他一眼,“怀柔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徐胜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热了。
他想起前世的怀柔。
被人掐死在病床边的怀柔。
被骂成“晦气女人”的怀柔。
为了给他报仇,把命都豁出去的怀柔。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爹。”
“嗯。”
“等怀柔身子缓过来了,我带她跟孩子们一块儿回来。”
“嗯。”顾振华点了点头,又顿了顿,“不。”
“啊?”
“我们老两口跟你回去。”
老爷子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得亲眼看看,我闺女这十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晚饭桌上,林素芬做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全是怀柔小时候爱吃的。
老太太一边夹菜一边掉眼泪:“我闺女小时候啊,最爱吃这个红烧肉。我每次做,她能吃两大碗饭……”
“娘。”徐胜给老太太夹了一块鱼,“等回了村里头,我让李大娘也给您做。”
“好好好……”林素芬抹着眼泪,“我得多看看孙子孙女……我还没抱过呢……”
桌上,顾振华喝了一杯白酒,脸有点儿红。
顾建军给徐胜敬酒:“妹夫,二哥今儿个白天那态度,是二哥的不对。二哥跟你赔个不是。”
“二哥您说哪儿的话。”
徐胜端起酒杯,“换我我也这样。妹妹下落不明十年,谁来都得盘问。”
俩人碰了一杯。
顾建军一仰脖子干了,脸涨得通红。
二嫂在旁边,给徐胜布了好几次菜。每次开口都是“妹夫尝尝这个”、“妹夫多吃点儿”。
徐胜也没计较,吃得挺香。
林素芬看着这一桌子,又哭又笑。
她抓着徐胜的手:“小胜啊,娘问你一句。”
“娘您说。”
“怀柔……她现在……真的好吗?”
老太太的声音颤抖着。
徐胜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岳母。
“娘,您放心。”
“她现在,是这十年来,最好的时候。”
林素芬“嗯”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