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发动了。
王大雷带着王二叔、赵铁柱、还有十来个村民，全来送。
王婶子拎着一篮子鸡蛋追上来。
“亲家公！亲家母！这是俺自家鸡下的蛋！您二位拿着路上吃！”
林素芬赶紧让徐胜停车，伸手接过那篮子。
“哎哟，王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呢……”
“应该的应该的！”王婶子一摆手，“亲家母您下次来，俺给您杀只鸡！”
林素芬笑着应了。
王大雷又凑过来，把一个布包递给顾振华：
“亲家公，这是俺们村自家种的烟叶，俺亲手晒的。城里头买不着这个。”
顾振华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老王，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王大雷搓着手，“亲家公您一路顺风！”
顾振华点了点头，钻进了吉普车的副驾驶。
车子缓缓开出院子。
林素芬扒着车窗，使劲儿朝闺女挥手。
顾怀柔站在院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彩彩拉着她的手：
“妈妈，姥姥啥时候再来？”
“快了，宝贝。”
车子开出村口，拐了个弯，渐渐看不见了。
……
吉普车上了大路。
老爷子一直没说话。
开了能有二十里地，林素芬在后座抽抽噎噎的，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
“素芬，少哭两句，眼睛都肿了。”
“老顾……”林素芬抹着眼泪，“咱啥时候再来？”
“等运输资质办下来。”顾振华被她哭得十分无奈，“半个月之后。”
“那么快？”
“嗯。”
顾振华瞥了徐胜一眼，“小胜那运输大队，挂牌的时候，咱们得来。”
徐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爹，您还要再来？”
“不来怎么行。”
顾振华摆手，“挂牌的时候，省运输公司要派人下来，我得跟着，不然他们办事不上心。”
林素芬在后座一听，眼泪也不掉了：
“老顾，那这次我也跟你来！”
“行行行。”顾振华无奈地摆手，“你也来。”
……
中午，徐胜在上次那个小镇上停车。
他要了一桌子热菜热饭。
吃饭的时候，顾建军一直闷闷的。
陈秀芬瞅着丈夫，把筷子放下：
“老二，你怎么了？”
顾建军端着筷子，半天没动：
“秀芬。”
“嗯？”
“咱们回省城之后……”顾建军斟酌着用词，“我想给妹妹再补一份嫁妆。”
陈秀芬一愣：
“嫁妆？”
“当初妹妹嫁人的时候，咱爹娘没给嫁妆。”顾建军的声音很低，“我作为哥哥，也没出过一分钱。”
“我想补一份。”
陈秀芬咬了咬嘴唇。
她琢磨了一下：
“补多少？”
“两千。”
陈秀芬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
她正想说话，林素芬在旁边接了一句：
“建军，娘出一千，你跟秀芬出一千。”
顾建军一愣：
“娘……”
“娘说出一千就出一千。”
林素芬一摆手，“娘那点儿养老钱够花，这两千凑齐了，过段时间一块儿带过来。”
陈秀芬抿了抿嘴。
她琢磨了一下，咬咬牙：
“娘，那您出八百。我跟建军出一千二。”
林素芬瞥了她一眼。
陈秀芬讪讪地笑：
“妹妹是建军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林素芬这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老爷子在旁边瞧着，嘴角翘了一下。
……
吃完饭，车子接着往省城开。
到了省城家属院门口，天色已经擦黑了。
徐胜把车停稳，下来帮着搬行李。
那个年长的警卫这回认得他了，老远就敬礼：
“徐同志！”
徐胜冲他点了点头。
行李搬上楼，林素芬一进家门，整个人就蔫儿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徐胜：
“小胜。”
“娘。”
“半个月之后，娘真的能再去？”
“能。”徐胜认真地点头，“挂牌那天，我开车来接您。”
“好。”林素芬抹了抹眼泪，“娘等着。”
顾振华从书房里头出来，手里头拎着一瓶酒。
茅台。比上回那瓶还老。
老爷子塞到徐胜手里：
“路上别开。回村再喝。”
“爹……”
“拿着。”老爷子摆手，“半个月之后我去你那儿，咱俩再喝。”
徐胜捧着那瓶酒，眼眶又热了。
他规规矩矩地，给二位老人鞠了一躬。
“爹，娘，那我先回去了。天黑路不好走。”
“哎，路上慢点儿。”林素芬赶紧站起来，“到家给娘打个电话。”
“诶。”
顾建军把徐胜送到楼下。
到了吉普车旁边，顾建军从兜里头掏出一张纸条，塞到徐胜手里。
“妹夫。”
“二哥。”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还有我家里的电话。”顾建军压低声音，“你有任何事，随时打。”
“诶。”
“那三辆车的事，我下礼拜就开始办手续。第一辆车，半个月之内送过去。”
“成。”
顾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妹夫，路上小心。”
“二哥，您回去吧。”
徐胜钻进吉普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家属院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头瞧了一眼。
家属院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林素芬扶着窗台，正朝楼下挥手。
顾振华站在她旁边，背着手。
徐胜按了一下喇叭。
车子开出大门，拐了个弯。
……
省城离红星村一百八十里地。
徐胜一路开，开到了大半夜，才进了红星村的村口。
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马灯。
顾怀柔抱着念安，李大娘抱着念柔，彩彩窝在李大娘怀里，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就那么在院门口等。
听见车响，顾怀柔抬起头。
马灯的光晕昏黄昏黄的，把她那张脸映得软乎乎的。
徐胜把车停稳，跳下来。
彩彩第一个扑过来，可还没扑到，就被李大娘一把拽住了：
“小祖宗你别乱跑，外头黑，看你爸先站稳。”
徐胜过去，把闺女从李大娘手里接过来。
“咋还不睡？”
“等爸爸。”彩彩把脑袋埋在徐胜脖子里，“姥姥姥爷送到家了？”
“送到了。”
顾怀柔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得跟冰似的，赶紧进屋。”
李大娘已经把火盆点上了。
徐胜把那瓶茅台放在桌上，又把顾振华那本本子掏出来，还有铜质图章从贴胸的口袋拿出。
一样一样，码在炕桌上。
顾怀柔看着那枚图章，愣住了：
“阿胜，这是……”
“爹给的。”徐胜轻轻道：“说让我，遇着过不去的坎儿再用。”
顾怀柔捏起那枚图章，对着马灯的光看了一眼。
“顾振华私印”五个字，在马灯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顾怀柔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把图章紧紧地攥在手里，扑进徐胜怀里。
徐胜搂着她，没说话。
李大娘抱着两个奶娃娃，悄悄地退到外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