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驯服恶役的日与夜 > Chapters 34
    散场后,亨利回到了王宫。

    王宫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他站定在国王的房间前。厚的门板内,女人笑声和娇嗔声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亨利没在黑暗里,叩门的手停了又停。

    笃、笃、笃。

    “进。”

    亨利推门而入,走了两步,单膝跪下:“父亲。”

    国王半倚在华丽而庞大的床上,衣衫半垮,露出垂着赘肉的胸膛。

    他周身围绕着女人,浑浊的眼珠裹着层油腻的水光,嘴角扯着笑,法令纹里还沾着半块没擦净的脂粉——或许是哪个妃子留下的。

    亨利对这等场景见惯不怪,只是垂头等待指令。

    “噢,我亲爱的儿子,快起来吧。”国王拖长了尾音,肥胖的手支着脸,“这可是个无与伦比的夜晚,今天的宴会如何?”

    亨利慢慢站起身,“很有趣。”

    “珀尔公爵的千金是弗尔兰数一数二的美人,你见到她了吗?”

    “是的,她的确是个美人,且是个温婉动人的淑女。”

    “那你是否中意她?”

    “不,父亲,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够优秀,配不上她。”

    “是么。”国王挥了挥手,遣散了女人们,“其实是你看不上对方吧。”

    “……”亨利沉默片刻,“我不喜欢她。”

    “那么,这次选妻的事情你打算定在几号?”

    亨利叹了口气。

    他并不想每个月都定期举办选妻宴会,但面对父亲的威严,他只能无奈地回答:“我还没有想好具体的日期。”

    国王的眉头渐渐皱成川字:“又是这番话?亨利,这是王室的大事。”

    亨利低着头,不敢直视国王的眼睛:“是又要……”他吞吐了一下,“……活祭吗?”

    “已经很久了,亨利。”国王高扬短小的眉毛,双手摊开,“他需要鲜血,而我也需要神的恩赐!”

    亨利深吸一口气,眼神晦暗,“我明白了……”

    国王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亨利,你要知道,弗尔兰能安生这么多年,都是靠着那位大人。”

    亨利欲言又止,国王又接着说:“要不就把这场宴会转为狩猎吧。这样即使少了几个不痛不痒的人,也好找个借口。我们需要用痛苦继续灌养那位大人,让他保佑我们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亨利埋头盯着大理石地面上的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国王得意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就对了。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这场狩猎一定要办得——万无一失。”

    “是……父亲。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说罢,他转身退出了房间。

    亨利默声回到自己的房间,遣散所有仆人,紧闭大门,沉步走到沙发上坐下。

    沙发发出吱嘎的声响,他不想点灯,任凭黑暗淹没自己。

    坐了一阵,他慢慢脱下外套,从外套内衬口袋里拿出了一只高跟鞋。

    他捧着高跟鞋来回端详——那是一只很小,很常见的款式,并不如贵族们穿的那样华丽或名贵,在普通鞋店就能买到。

    他将高跟鞋置于桌上。没合严的窗帘缝隙里投射下一束光,给那只鞋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他坐在桌前,凝视着桌上奥佩莎遗弃的两只鞋,不禁想起醉酒后鲁莽的她。

    回想完今晚的一切,他忍不住笑了。

    这或许是他近段时间,唯一真正高兴过的时候。

    只是——他的微笑逐渐淡下。

    他也只是这庞大阴谋中的一只小小棋子。

    他拿起一只鞋,轻轻地抚摸着,仿佛能感受到奥佩莎的温度。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这种思念让他感到有些痛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只有那个包裹的严实,连面貌都不知道的女子。

    “辛德瑞尔……”他长长念出这个名字。

    还能再见……吗?

    第二日。

    “听说了吗,这次宴会改为狩猎了!”

    “这是真的吗!那偶遇王子的机会不就更大了?”

    “上天!如果是真的那太好了,皇室舞会几乎没法跟那些贵族小姐们争抢和王子共舞的机会。”

    弗尔兰上下知晓了皇室狩猎的消息,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

    而奥佩莎也在行人的口中知晓了此事,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她错误地触发了本该属于辛德瑞尔的剧情,也打乱了既定的走向。本来就没看完小说,好不容易碰到男主亨利,准备按照“灰姑娘”的轨迹继续往下,现在,未来彻底成了一团迷雾。

    她下意识攥紧斗篷的帽檐,紫色眼瞳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整个弗尔兰都找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若王子真要寻她...奥佩莎喉间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边缘。

    或许他根本没看清?或许他只记得"辛德瑞尔"这个名字?若能这样...她闭了闭眼——或许还能把七零八落的剧情线拉回来。

    虽然现在有个类似屏蔽器一样的东西扼制了恶毒系统的作妖,但这一定不是长久之计,这毕竟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的故事世界,如果不快些干涉,或许辛德瑞尔的结局就会像那个神父所说那样,承担整个世界的痛苦,成为痛苦的祭品。

    她是绝对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的。

    心里盘算着,她的余光看到了什么,脚步缓缓顿住,侧旁正在贩售的橱窗上映着她的脸。

    奥佩莎笃定了什么,迅速走进店内,买下橱窗中展示的物品,紧握着牛皮纸袋走出。

    她匆匆赶回店里,店里最新一批货物已被卖完,工作间的门大开,裁剪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安娜塔莎探了个头出来,淡色的发丝上沾着几缕碎布,“翠柳和鸾凤卖完了。但还有十几件预订单在后面。”

    “看到了。”翠柳是那件旗袍的名字,而鸾凤是马面裙的名字。奥佩莎把背上背的包袱放下来——为了保证质量,她每次都是自己去布店挑选材料。“看来真要招工了,总是赶不上销量。”

    “母亲!”杜苏拉从工作间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眼露兴奋,“您听说了吗,皇家要开展狩猎会!”

    “听说了,说是可以任意狩猎,得到的战利品可以收为己用。”

    工作间内裁剪的声音停了停。

    “是呢是呢!说不定能弄到一件优良的皮草!”杜苏拉捧着脸,满脸期待,“我早就穿不下那件皮草了,若是能猎到狐狸……雪貂……”

    奥佩莎笑笑,屈指点了点杜苏拉的额头问:“想去吗?想去的话就去第一大道报名吧。”

    "母亲最好了!"杜苏拉欢呼着拽起安娜塔莎往门外跑,"这次一定要让王子看见我——"话音未落,人已跑远,只听见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回荡。

    待两个女儿离开,奥佩莎走进了工作间。

    金发少年依旧穿着极简单的衣裙,背对着门在桌边工作,对她的进门无动于衷。

    对于他的无视,奥佩莎早已习惯。她歪着头偷偷在斜后方看他的侧颜,手悄悄揣进牛皮纸袋。

    “辛德瑞尔!”

    一个褐色的皮质刀鞘撞进视野,优良且光滑的皮质映射出凹凸有致的纹理。辛德瑞尔随意地瞥了一眼,手中的裁剪动作戛然而止,转而望向奥佩莎,目光直白而意味深长。

    “送你的,看你刀鞘边缘都磨得毛糙了,换个新的吧。”奥佩莎将礼物放在桌上,垂着眼帘,声音挟带着明显的关切。

    辛德瑞尔没有收下,也没有叫她拿走,而是将注意重新集中在手里,平平甩出一字:“说。”

    “……啊?”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送东西。”

    “就不能认为我是单纯送东西吗?”

    “不能。”手中的布料刚好采完,辛德瑞尔放下剪刀,重又望向她,“你特意来送东西的那几次,全都有求于我。”

    奥佩莎抿了抿嘴——好像还真是。小心思被戳穿,奥佩莎只能坦白:“皇室举办的狩猎会,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理由。”

    “我想接近王子亨利,跟他谈投资的事情。我们的生意需要资金来扩大规模,而王子的投资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奥佩莎早已编撰好借口,信口开河道。

    辛德瑞尔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继续听她往下说。

    奥佩莎接着说道:“不过,我不会骑马,所以我想让你教我学马,然后再做两件新衣服……”

    “你的意思——”他的直接打断她的话,眉宇压下眼帘,面若冰霜,“巴结皇室?”

    奥佩莎一愣,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什么会被曲解成巴结,“不是啊。”

    辛德瑞尔的声音变冷,“是觉得我不够用了,所以看中了权势更大的皇室?”

    “不……我是想让你忘掉过去……”

    “是觉得我连一个空虚的桎梏都逃脱不开,所以觉得王子更好?”他字字逼问,一边自虐似的否定自己,一边喉结滚动,声音里浸着破碎的沙哑。

    他的指节重重抵在桌沿,骨节因用力泛白,被桌沿嵌出痕迹。

    奥佩莎的眉毛卷成一团,复杂的情绪让她只能失声苦笑,“你就是这样看我的?觉得我只是个利益为上的人?”她的眼神中充满失望和无奈,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打着为你好的噱头,而剥削你,折辱你,利用你的自私女人?”

    她不理解。

    她宁愿辛德瑞尔像之前那般恨她,而不是像如今一样,一遍遍曲解她的意思,像个偏执症患者一样反反复复地患得患失。

    还不如恨她,这样自己也不会被这一时的情结而困住,非要担心他的结局。

    “……”辛德瑞尔的声音哽住,像被人攥住咽喉,“我情愿被你利用。”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我需要吗?”奥佩莎拼命不让自己大叫出声,“我不想再听说这些话。辛德瑞尔——你听好,你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我不是你的继母奥佩莎,我迟早会回去,现在管你,完全是我怜悯你。”

    她大吸一口气,冷笑着扔出狠话:“请你认清你的身份,辛德瑞尔,你对于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可怜的女孩。之后我不会再跟你商量什么,你也不需要再在密语里替我做事,我会招工,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就好。”

    吐出难听的话后,奥佩莎无法再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承受辛德瑞尔深沉的目光,放下牛皮纸袋便离开了。

    她并不想说这些话的,也不想再跟他有矛盾。

    她试图将他拯救,他却自甘陷进泥泞,拒绝她所有的施救,反倒质疑她拯救的意图。

    任谁都会心寒的。她奥佩莎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辛德瑞尔看着她离开,又看着木门紧紧闭上,指尖无意识抠进手掌。他想喊住她,可张了张嘴,话又闷在了胸腔。

    新刀鞘还安静地躺在桌面,他垂头看着地板上摇晃的树影,影影绰绰,仿佛此时他的心境。

    老鼠悄悄从布料下钻出,吱吱叫着,靠近了辛德瑞尔。

    “我错了吗……”

    他的话很轻,也不知是在问谁。

    “她不能像妹妹一样。”

    “她不能……那样死去……”

    与其那样,不如他亲手杀了她。

    ——

    奥佩莎独自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事像蓄满水的棉花堵死了她的心室,耳边掠过的喧嚣始终在注水,她的烦闷始终无法被平息。

    现在只要一见面就是吵架啊……她的本意完全不是那样。

    但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自以为了解辛德瑞尔,所以才主观意识地替他规划未来,可似乎,她对于这个家——还有前夫布兰德,以及辛德瑞尔的想法一概不知。

    这次借王子之势引蛇出洞的计划,原是算准了佩斯不会坐视他们壮大;拉到投资便有了谈判的筹码......若真有慈悲的主,该会宽恕她这桩不那么纯粹的私心吧?

    正这么晃着,前头忽有个身影迎上来,“夫人,您是密语的店长吗?”

    奥佩莎顿住,抬头看去,那人穿着洗的发白的布衫,画箱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看起来是个画师。

    为了不让小店遭到围剿,她给自己的身份是密语的店长,负责店铺平时的运营。

    奥佩莎问:“有什么事吗?”

    他在三步外站定,左手按胸,右手虚扶画箱,行出骑士扈从的礼节,"在下卢多维克,是教会的实习画师。听闻您铺子里的奇巧小物能解人间百忧,想将它们的妙处画成集,让更多人得见神赐的巧思。"

    奥佩莎正闷得慌,头也没抬:"我们现在没这打算,您另寻别家吧。"

    "不妨看几幅拙作?"卢多维克也不恼,打开画箱,取出卷着的犊皮纸,"就当是替神传达美意。"

    她漫不经心展开第一幅——呼吸骤然一滞:“这是……”

    “这是您店里的‘低语’。”卢多维克轻笑,“但您店里只是陈放,谁知低语呈现的效果呢?”

    画上,是两个穿着低语的女子,一胖一收,一左一右。

    女子的面容被特别处理过,看不清容貌,倒是那低语被刻画的极为详细,连欧根纱都画的精妙,像是潺潺流水那样丝滑。

    不光衣服画的以假乱真,就连在不同身形上独有的美也画的入木三分。

    大师。奥佩莎没学过艺术,脑子里只能用这俩字形容。

    奥佩莎登时对那画师变了态度:“您、您……真的要跟我们合作吗?”

    卢多维克点头:“是的,夫人。”

    “您一副画要多少酬劳?”

    “啊,这个没关系,因为我一直很仰慕密语。”

    “走走走,来店里,您想画什么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