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年颠沛那场吞没人命的荒年,终究还是熬过去了。
秋雨落下时,干裂的大地重新蒙上一层湿意,枯草冒出新芽,田埂间重新钻出嫩绿的野菜,连官道上的尘土,都被冲刷得淡了几分。可活下来的人,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村落空了大半,茅草屋塌成废墟,路边随处可见未及掩埋的白骨,风一吹,便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我活了下来。
靠着野果、草根、水沟里浑浊的生水,靠着一次次蜷缩在草堆里硬扛寒夜,靠着死死记住娘那句“你要活下去”,我从那个四岁的、瘦骨嶙峋的孤儿,一点点长成了少年。
十年。
整整十年颠沛流离。
十年光阴,把我身上最后一点孩童的软嫩彻底磨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与年龄不符的坚硬、沉默、麻木。我十四岁,身形依旧单薄,却比同龄人更挺拔,也更冷寂。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手上布满厚茧与伤疤,眼神沉静得没有波澜,看人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藏着十年流浪刻进骨血的苦。
这十年,我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亲人,没有归处。
我像一缕孤魂,在荒野与村落间游荡,在官道与废墟里求生。
我学会了辨识百草,知道哪一种草根无毒,哪一种野果充饥,哪一株草叶能暂时止住伤口的血。我学会了观天色,看云便知风雨将至,看风便懂寒暖将来,总能在暴雨大雪来临前,找到一处能容身的树洞、石缝、破庙。
我学会了隐忍。
被恶童围殴时,我不还手,不哭闹,蜷缩在地,等他们打累了离开,再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找吃的。被家丁驱赶时,我不辩解,不怨恨,转身就走,绝不回头多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流民抢夺仅剩的干粮时,我不争夺,不拼命,眼睁睁看着食物被拿走,然后重新踏上寻找生路的路。
不是我懦弱,是我明白——在这乱世里,冲动是死,倔强是死,反抗更是死。
唯有忍,唯有低到尘埃里,才能活。
我也学会了冷漠。
见过太多人死在路边,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被徭役拖死,有人在饥荒里互相残杀而死。起初我还会驻足,会心酸,会夜里偷偷流泪,可十年过去,我早已麻木。路过尸体时,我只会低头绕开,脚步不停,眼神不动,仿佛那只是一截枯木,一块乱石。
不是我心硬,是苦难见得太多,心就冻成了冰。
哭没用,怕没用,同情更没用。
这世间最不值钱的,就是弱者的情绪。
我常常独自坐在荒野的高坡上,望着远方连绵的黄土,一看就是一整天。风卷起黄沙,迷了我的眼,我却从不眨眼。我会想起爹,想起他被公差征走时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至死都没能再看我一眼。我会想起娘,想起她浑身是血从悬崖爬回,想起她被拖走时伸向我的手,想起她最后那句温柔又绝望的叮嘱。
可想起,也仅仅是想起。
没有痛,没有悲,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凉。
苦难把我的情绪一层层剥去,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活下去。
我不再奢望温暖,不再渴望善意,不再期盼有一个能容我安身的角落。我只求每一日能填饱肚子,每一夜能平安度过,每一次风雨来临时,能有一处遮身之地。
这样卑微的活着,就够了。
十年里,我走遍了附近所有的村落与官道,见过繁华一时的市集变成废墟,见过人丁兴旺的村庄变成死村,见过面带笑容的人转眼倒在路边,再也没有醒来。大秦的天下,早已风雨飘摇,徭役更重,赋税更狠,流民遍野,盗匪横行,百姓活得不如猪狗。
黔首之命,贱如草芥。
这句话,我用十年光阴,彻彻底底刻进了灵魂。
我也曾试过靠力气活命。
去给富户放牛、劈柴、挑水,做最苦最累的活,换一口残羹剩饭。可主人家刻薄,动辄打骂,口粮一减再减,到最后,连一口稀粥都不肯给。我默默离开,没有告别,没有怨恨,转身重回荒野。
靠人,不如靠己。
靠善,不如靠命。
我也曾在破庙里遇到过其他流民,有人想拉我结伙,有人想利用我弱小抢夺食物,有人甚至在夜里偷偷打量我,眼神里藏着饥荒年代特有的凶狠。我从不靠近,从不轻信,永远独自来去,像一匹独来独往的孤狼。
信任,是乱世里最致命的东西。
我早已不敢给任何人。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树苗长成大树,枯草枯了又生,白骨被黄沙掩埋,新的白骨又覆在上面。
我从四岁长到十四岁。
从一个只会哭泣的幼童,变成了一个沉默冷硬的少年。
我的身上,藏着十年饥寒交迫,藏着十年颠沛流离,藏着十年人间险恶,藏着十年生不如死。
我尝过最苦的草根,喝过最脏的生水,睡过最冷的土地,受过最狠的打骂,见过最黑的人心。
我活成了这乱世里,最不起眼、也最坚韧的一粒尘埃。
风吹不倒,沙埋不住,饿不死,冻不僵。
因为我知道,我是娘用命换回来的。
我不能死。
哪怕活得再卑贱,再痛苦,再没有希望,我也要活下去。
这是我对娘唯一的承诺。
也是我在这无边苦海里,唯一的支撑。
这一年深秋,寒风提前席卷大地,草木枯黄,天地一片肃杀。官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却没有人知道,前方究竟是生路,还是死路。
我依旧独自走在荒野边缘,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用来防身,也用来挖掘草根。身上裹着捡来的破旧麻布,寒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我早已习惯。
习惯了冷,习惯了饿,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这无休无止的苦。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直这样流浪下去,直到某一天,倒在某片无人知晓的黄土里,化作一堆白骨。
可我没想到,命运对我的碾压,从未停止。
那天午后,我正在土坡下挖草根,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与呵斥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队身着差服、手持兵器的秦兵,沿着官道疾驰而来,他们眼神冷厉,逢村便搜,逢人便抓,哭声、喊声、打骂声,瞬间响彻天地。
抓壮丁。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流民头顶。
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一律抓去入伍,充作炮灰兵,敢逃敢抗者,当场格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子,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臂,心里一片冰凉。
我今年十四岁。
只差一岁。
可乱世之中,公差从不会计较一岁之差。
在他们眼里,凡是能站着的,都是可以被征用的牲口。
我转身就往荒野深处跑,脚步飞快,钻进密林,缩在最深的草丛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我能听见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他们粗暴的呵斥,能听见流民被拖拽时的哭喊。
那些声音,像极了当年娘被拖走时的绝望。
恐惧,时隔十年,再次将我淹没。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怕打仗,不怕死。
我怕的是,像娘一样,身不由己,被人拖拽,走向一条注定有去无回的死路。
怕的是,我这十年忍辱偷生、苦苦支撑的命,到头来,依旧是别人手中随意丢弃的棋子。
可我再躲,再逃,终究抵不过这乱世的枷锁。
草丛被猛地掀开。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抬起头,撞上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找到了一个小的,正好充数!带走!”
命运的大手,狠狠将我抓住。
十年流浪,一朝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