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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军营炼狱

    第14章 军营炼狱那几块粟米饼的暖意,在我心底只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军营里刺骨的冰冷彻底吞没。

    我攥著剩下的半块饼,不敢在墙角多停留片刻,拖着伤腿往辅兵的窝棚挪去。肩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我浑身发麻,每走一步,断裂似的痛感便顺着脊椎往上窜,可我连皱眉都不敢,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

    辅兵的窝棚是用枯草和破布搭成的,四面漏风,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踩上去又冷又硬。棚里挤著二十多个和我一样的炮灰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的蜷缩在角落舔舐伤口,有的靠着棚壁发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整个窝棚里弥漫着汗臭、血污、化脓伤口的腥气,还有挥之不去的饥饿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将半块粟米饼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紧贴着心口,仿佛那是能护住我性命的暖玉。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得到不掺杂屈辱、不依靠乞讨、不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食物,我舍不得一口吃完,只想留到最撑不下去的时候,再给自己一丝生机。

    可这份小心翼翼,终究还是没能藏住。

    深夜,饥肠辘辘的声响在棚里此起彼伏,有人饿得睡不着,在黑暗中来回挪动。一个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借着棚外微弱的火光,瞥见了我怀里微微鼓起的衣角,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饥饿带来的疯狂。

    他悄无声息地爬到我身边,不等我反应过来,一把就朝我怀里抓去。

    “我的饼!”

    我惊得浑身一僵,拼命护住怀里的粟米饼,死死攥著不肯松手。我不怕挨打,不怕被抢,可我怕失去这唯一的暖意,怕辜负那个校尉的善意,怕连这一点点活下去的支撑都被夺走。

    “拿来!你个小杂种还敢藏吃的!”男人压低声音嘶吼,眼神凶狠得像饿狼,另一只手狠狠掐在我的胳膊上,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在这营里,有吃的就该大家分!你独吞,想找死吗!”

    他的力气极大,我本就瘦弱,又带着一身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怀里的粟米饼被他一把抢走,我扑上去想抢回来,却被他狠狠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干草堆里,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喉咙一甜,一口腥血涌了上来。

    动静惊动了棚里其他人,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所有人都只是麻木地看着,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有人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在这军营炼狱里,粮食就是命,抢别人的命活自己的命,早已是天经地义。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个男人三口两口将粟米饼吞进肚里,连渣都没剩下,心里那点刚刚裂开的暖意,瞬间被冻成了坚冰。我捂著剧痛的胸口,浑身发抖,不是疼,是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我以为的一丝光亮,原来只是这黑暗里,转瞬即逝的幻影。

    还没等我从地上爬起来,窝棚外突然传来粗暴的脚步声,赵虎提着鞭子,带着两个兵卒闯了进来,火把的光映得他满脸凶光。

    “大半夜吵什么!找死吗!”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我,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慌张的男人,二话不说,鞭子就朝着我狠狠抽了过来。

    “啪!”

    鞭子狠狠抽在我的背上,原本就溃烂的伤口瞬间崩开,鲜血浸透了破烂的麻衣,黏在皮肤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又是你这个废物!”赵虎一脚踩在我的背上,用力碾压,“白天偷懒摔粮,晚上还敢在棚里闹事,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咬著牙,一声不吭,任由他打骂,任由剧痛吞噬我的身体。我知道,辩解没用,求饶没用,在这军营里,弱者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给我拖出去!”赵虎厉声喝道,“饿他三天,看他还敢不敢闹事!”

    两个兵卒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拽出窝棚,一路拖到营寨角落的空地上,扔在冰冷的黄土上。这里四面无遮无挡,寒风呼啸著刮过,卷起黄沙打在我的脸上,身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我浑身抽搐。

    他们没有给我水,没有给我粮,甚至没有给我一块遮风的破布,就这么转身离去,把我扔在这荒冷的夜里,任由我自生自灭。

    饿三天。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本就常年饥饿,身子早已被掏空,平日里一天只喝一碗稀粥都撑不住,如今三天不吃不喝,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肩背的伤口不断流血,胸口的剧痛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寒风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我的皮肉,冻得我四肢僵硬,意识渐渐模糊。

    我想起了娘,想起了她浑身是血从悬崖爬回的模样,想起了她被拖走时伸向我的手,想起了她最后那句“你要活下去”。

    我不能死。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我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夜空,看着那轮残月,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可饥饿的感觉,比打骂更可怕,比伤痛更折磨。

    它像一条无形的毒蛇,一点点啃噬我的五脏六腑,让我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了娘端著野菜汤朝我走来,仿佛看到了荒野里鲜嫩的野菜,仿佛看到了热乎乎的粟米饭,可伸手一抓,却什么都没有。

    口干得冒火,嘴唇干裂出血,我只能舔舐嘴角的血沫,勉强润一润干裂的喉咙。肚子里空空如也,绞痛一阵接着一阵,疼得我蜷缩成一团,浑身冒冷汗。

    我见过太多人被活活饿死,他们临死前的模样,在我脑海里一遍遍浮现。我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被扔去喂狗,化作黄土一抔。

    可我更怕,辜负了娘用命换来的生机,辜负了那一句“好好活着”。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阳光照在我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晒得我头晕目眩。赵虎带着兵卒路过,看我还活着,眼神里满是鄙夷,又狠狠踢了我一脚,没有半句怜悯。

    白天的军营更加喧嚣,喊杀声、劳作声、打骂声不绝于耳,可我什么都听不清,只剩下饥饿和疼痛,在我身体里疯狂肆虐。我渴得快要疯掉,只能拼命吮吸自己的口水,饿得快要崩溃,只能死死抠着地上的黄土,把泥土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试图填满空荡荡的肚子。

    泥土又苦又涩,刮得喉咙生疼,可我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遍一遍地重复著这个动作。

    到了第二天夜里,我已经彻底撑不住了,意识昏昏沉沉,身体冷得像冰块,呼吸越来越微弱。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靠在土墙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娘温柔的笑脸。

    娘,我尽力了。

    我真的,尽力活下去了。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青色铠甲。

    是那个年轻校尉。

    他蹲下身,将我轻轻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边。清冽的水滑进我的喉咙,润开了我干裂的嘴唇,也唤醒了我即将熄灭的生机。

    “别放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你还年轻,一定要活下去。”

    他又掏出一块温热的粟米饼,一点点掰碎,喂进我的嘴里。

    饼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也滑进了我冰冷的心底。

    我含着粟米饼,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我没有绝望,没有麻木。

    我知道,这军营是炼狱,这生苦无尽头,这乱世无公道。

    我咬著嘴里的粟米饼,慢慢嚼著,一字一句,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要活下去。

    哪怕受尽打骂,哪怕忍饥挨饿,哪怕身为炮灰,我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