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京路漫漫,初见京城繁华开春的风暖了些,吹开了临安城的柳丝,也把我们送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这一趟,动静闹得不小。
爹不仅备了两辆宽敞的马车,一辆载着我和行李,一辆载着爹娘和伺候的人,还特意请了家里最稳当的老管家带队,又让大夫一路跟着,说是“路上有个照应”。
娘把行李里塞得满满当当:
两床软褥,怕我久坐冻著;
几罐熬好的参汤,温著就能喝;
各种精细的吃食,糕点、肉脯、米粥,一样不缺;
还有我的药箱,大大小小的药包,大夫亲自收拾,按时辰分好。
“辉儿,路上别闷,想喝水就说,想歇就停。”
娘坐在我身边,替我拢了拢披风,眼里全是细密密的照料,“马车稳,你就躺着看看景,别总盯着书看,费眼。”
我点点头,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娘,我晓得,你别太操心。”
爹坐在前座,回头看了我一眼,沉声道:“路上远,咱们不赶时间。
每到一处大镇子,就歇上半日,让你缓一缓身子。
科举是大事,身子更是大事,两者都得顾。”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大夫听。
大夫坐在另一头,捋著胡子应:“员外放心,老夫一路盯着。
公子这身子,只要不劳心、不熬夜、不着急,一路缓著走,到京城准没事。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掠过的风景。
比起小时候困在暖阁里,只能看一方小小的天空,这一路的风景,真是开阔。
先是临安城外的稻田,一畦一畦绿得发亮,田埂上有孩童追着蜻蜓跑,笑声顺着风飘进来。
再往前走,是连绵的青山,山路弯弯,云雾绕着山腰飘,偶尔能听见山涧的水声,叮咚响。
马车一路平稳,车轮碾在青石板上,有节奏地“咕噜咕噜”。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强撑著读书,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偶尔嚼两口爹备的软糕,喝一口温茶。
胸口那股闷意,竟比在临安备考时,还要轻几分。
娘见我精神好,笑得眉眼弯弯:“你看,出来走走多好,比闷在家里强多了。
到了京城,还有更热闹的景呢。”
我轻轻“嗯”了一声,
每走一段路,我就会悄悄调息片刻,把那点从胎里带来的虚,压下去。
坐得久了,就站起来,在马车里走两步,扶著车壁透透气。
一有风迎面吹来,我就赶紧把帘子放下来,怕着凉。
大夫时不时就过来搭一次脉,点点头:“不错不错,这一路稳得住,气血比在临安时还顺了些。”
爹娘听了,悬著的心,又放下了几分。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日接一日。
路过镇子时,爹会特意找干净的客栈歇脚。
娘亲自去厨房,看着人给我煮一碗热乎的粥,配几样清淡的小菜。
我坐在桌边,慢慢吃著,听着外面街上的吆喝声、谈笑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
我在黄土坡上,一辈子都在“赶路”。
赶农活,赶生计,赶那一场场无可奈何的奔波。
那时候,我连看一眼路边的花,都成了奢望。
这一世,我却能坐在温暖的马车里,安安稳稳地,赶路,也看景。
人生,真是轮回。
又是换一种活法。
这一路,我见过春日的河,水面波光粼粼,有渔人撑著小船撒网;
见过夏日的树,浓荫蔽日,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
见过路边的村落,炊烟袅袅,孩子们在村口追跑打闹。
我没有像别的少年那样,急着赶路,急着读书,急着考科举。
我只是,慢慢走着。
身子,似乎真的在好转。
不再是动不动就气短,偶尔咳两声,也只是浅咳,很快就平复。
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不再是那种纸白。
连走路,都比以前更稳。
爹娘看在眼里,脸上的愁云越来越淡。
爹甚至会跟我聊起京城的热闹:“听说京城的朱雀大街,那叫一个繁华,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比咱们临安城,热闹多了。”
娘也笑着接话:“听说京城的寺庙,香火也旺。
等到了京城,咱们先去上香祈福,求个平安顺遂。”
我望着窗外,轻轻笑了笑。
原来,健康一点的日子,是这样的。
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用总想着“会不会倒下”。
可以看书,可以看景,可以和爹娘说说笑笑,可以安心期待——
期待那座,天下读书人都心心念念的京城。
终于,在一个清晨,我们踏入了京城的范围。
马车渐渐驶入了城区,街道越来越宽,住屋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多。
街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挂著各种各样的招牌——
“酒楼”“客栈”“绸缎庄”“书坊”“当铺”。
路上行人穿得各式各样,有商人,有学子,有差役,有妇人,还有一队队往来的兵丁。
我微微掀开车帘,望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就有点发紧。
这,就是京城。
大宋的都城,天下的中心。
科举的终点,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起点。
我,一个从江南小城来的解元,一个从胎里就带着病的人,竟然,真的站在了这里。
爹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声音比平时更稳:“辉儿,到了京城,咱们先住下,好好养几天身子。
省试还得等些日子,不急。”
娘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给我擦了擦额角:“看你,都出汗了。
别紧张,咱们一路都这么顺,到了京城,只会更顺。”
大夫也凑过来,给我把了把脉,笑道:“公子,这一路走得稳,身子其实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不少。
到了京城,静养几日,这贡院之内的数日久坐,未必就撑不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点了点头:“我晓得。”
马车一路往前,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大宅门前。
爹早就在京城买下了一处院子,位置适中,离贡院也不算太远,院子不大,却精致安静。
刚下车,仆役们就忙开了。
有人搬行李,有人生炭火,有人去厨房打点吃食,有人打扫院子。
娘拉着我,走进屋里。
窗户擦得干干净净,阳光洒进来,亮堂堂的。
她又给我端来一碗温药,轻声道:“辉儿,先喝了药,歇上半日。
一路风尘,先把身子缓过来,其他的事,都往后放。”
我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苦味依旧,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怕。
因为我知道——
这碗药,不是“怕我死”,而是“陪我活”。
这一屋子人,不是在逼我走向科举,而是在陪我走向科举。
我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街,望着远处的楼阁,望着天边的云。
临安的山水,江南的烟雨,
黄土坡的风,黄土坟前的阿禾,
上一世的苦,这一世的暖,
都在这一刻,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