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一夜昏昏沉沉。
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虚软得连翻身都费力,呼吸总是浅浅一截,稍一用力,便觉得心口发慌。可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金銮殿上的呼声、百官的注目、满城百姓的喝彩,还有爹娘那骄傲又含泪的眼神。
辞官?放弃状元?放弃这一世拼来的所有?
我做不到。
天刚蒙蒙亮,我便强撑著睁开眼,轻轻推开娘要扶我的手,咬著牙坐起身。
“辉儿,你要干什么?!”娘吓得脸都白了,“你都这样了,还想乱动?大夫说了,你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神半分!”
我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却还是扯出一点温和的笑:“娘,今天是新科进士朝参的日子,我是状元,必须去。”
“去什么去!命都快没了,还要那点体面干什么!”娘急得眼泪又掉下来,“咱们不去了,陛下要怪就怪,大不了这个官咱们不当了!”
爹也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团,声音沙哑:“辉儿,听你娘的,身体要紧。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娘怎么活?”
我望着他们,心口又酸又涩,却依旧摇了摇头。
“爹,娘,我是陛下亲点的状元,是连中三元。如果连朝参都不到,天下人会怎么说?陛下会怎么想?这么多年的苦,不能就这么白费。”
我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就去这一次,露个面,行个礼,马上就回来。我撑得住。
娘见我心意已决,拦也拦不住,只能哭着给我换上那身崭新的状元朝服。
大红锦袍,玉带围腰,金冠束发,一身上下,光鲜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俊朗,身形挺拔。
大夫站在一旁,连连叹气,却也只能把一颗安神定心的药丸塞到我手里:“公子,吃了它,能暂时提一提精神。千万记住,少说话,少劳神,撑不住就立刻示意,别硬扛。”
“多谢大夫。”
我吞下药丸,起身出门。
马车一路驶向皇宫,我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调息,胸口的闷痛一刻都没有停过。药丸带来的那点精神,只是浮在表面,底子空得厉害。
到了宫门外,同科的进士们早已等候在此。
一见我,纷纷上前行礼,满脸敬佩:
“罗状元,今日气色不错啊。”
“有罗状元在,咱们今日朝参,必定圆满。”
我强撑著笑意,拱手回礼,声音尽量平稳:“诸位客气了,一同进殿吧。”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可我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脸上神色从容,看不出半点病态。
进金銮殿,礼乐响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高位之上,天子端坐。
众进士依次入殿,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目光一扫,第一眼便落在我身上,神色温和,带着欣赏:“罗辉,你少年连中三元,文章盖世,乃是我大宋奇才。日后入朝,可要尽心辅佐,为国为民。
“臣,遵旨。”
我躬身应声,声音清亮,一字一顿,听不出丝毫异样。
殿内的气息沉闷,龙涎香的气味压得我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轻微发黑。
我死死咬住牙,把所有的虚弱、疼痛、眩晕,全都压在心底。
我要站着,要稳稳地站着。
我是状元,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不能在金銮殿上,在百官面前,在皇帝眼前,露出半分狼狈。
皇帝又问了几句关于治国、民生的话题,意在考教,也意在抬举。
我强撑心神,一一从容作答,言辞清晰,见解稳妥。
百官眼中皆是赞叹:
“罗状元真是才思敏捷”
“少年英才,气度不凡。”
皇帝龙颜大悦,正要再开口嘉奖——
就在这一瞬间。
我胸口猛地一炸,剧痛直冲头顶!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彻底崩断了一样。
喉咙口一甜,一股腥气再也压不住,直冲上来。
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噗——”
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我嘴角溢出,滴落在鲜红的状元袍上,刺目惊心。
“罗辉!”皇帝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我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直直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满堂文武,瞬间大乱。
“罗状元!”
“快来人!传御医!”
我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里。
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皇宫偏殿的软榻上。
鼻尖是浓浓的药味,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
皇帝坐在一旁,脸色凝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满心焦急。
旁边,白发苍苍的御医正跪在榻前给我把脉,神情严肃。
娘和爹被恩准进殿,守在我床边,娘早已哭成泪人。
御医把完脉,起身跪倒在皇帝面前,声音沉重:
“启禀陛下,罗状元这是先天不足,底子极虚,自幼久病缠身,多年强自调养,勉强支撑。
此次连考连捷,又大喜过望,心力、气血耗损到了极致,病根彻底爆发,伤了根本。
他今日是硬撑著一口气上朝,实在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皇帝听得浑身一震,眼神里满是震惊、惋惜、心疼,久久说不出话。
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我,长叹一声,声音都带着涩意:
“朕只知他文采过人,少年三元,是千古难遇的奇才却不知,他竟是拖着这样一副病骨,一路拼到金銮殿上。”
““如此奇才,竟遭这般磨难,真是天妒英才,朕心甚痛!”
皇帝一拳轻轻砸在案上,满眼都是痛惜。
他看向御医,沉声道:“无论用什么药,什么法子,务必把他给朕稳住!”
“臣,遵旨。”
御医下去煎药,殿内一时安静。
皇帝走到榻边,看着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丝不忍:
“罗辉,朕知道你心高志远,想为国效力。可你的命,比什么官职、什么功名都重。”
我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想要挣扎起身行礼:“陛下臣”
“别动。”皇帝立刻按住我,眼中满是怜惜,“朕不怪你,朕一点都不怪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开口,声音传遍偏殿:
“朕今日破例,准你回家安心养病,不必上朝,不必理事,不担任何公务。
状元之名不变,功名不变,待遇不变,一切等你身体好转再说。
什么时候养好身子,什么时候再回朝堂。
朕,等你。”
朕,等你。
四个字,重如泰山,暖如春日。
我望着皇帝,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心口又酸又暖,用尽全身力气,轻声道:
“臣谢陛下隆恩”
娘趴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陛下隆恩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满眼都是惋惜:
“好好养病,别再硬撑了。
朕希望将来,能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罗辉,站在金銮殿上,而不是一个用命去换功名的罗辉。”
我闭上眼,泪水滑落。
我赢了功名,赢了才名,赢了天下人的敬仰。
可我终究,输给了自己这一身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