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贵在他们能背诵四书五经,还是贵在他们能有饭吃、有衣穿、不至于流离失所、死于沟壑?!”朱允熥步步紧逼。
周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孤在江南,见良田被占,百姓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卖女;孤近日处理奏章见黄河泛滥,万千灾民无家可归!那个时候,你们这些满口‘民贵君轻’的圣人门徒在哪里?你们能用八股文章堵住决堤的黄河,还是能用诗词歌赋变出粮食来填饱灾民的肚子?!”
朱允熥一步步逼近,气势如山倾倒:“孤要你们学算学,是为了让你们算得清天下钱粮,不让贪官污吏有可乘之机!孤要你们学工学,是为了让你们懂得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福泽一方!孤要你们学农学,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如何增产增收,让大明的百姓碗里都能有口饱饭!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
“你们倒好,占著国子监的学舍,吃著朝廷的廪米,不思报国,不念民生,反倒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清高,阻挠新政!你们对得起亚圣的教诲吗?!”
周博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允。周博,你再告诉孤,何为‘君子不器’?”
这又是儒生们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周博下意识地答道:“君子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君子当以道为本,通晓大义,而非拘泥于具体技艺”
“一派胡言!”朱允熥厉声打断,“圣人之意,是说君子不能像一件器皿,只有一种固定的功能!真正的君子,应当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民!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拿起算盘能清查赋税,拿起图纸能兴修水利!是无所不能,无所不通,方能成为国之栋梁!”
“而你们呢?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只会吟诗作对的瓷器,精美易碎,一碰就破!除了空谈纲常,你们还会什么?你们连‘器’都算不上,简直是一群废物!”
“噗通!”
一名离得近的监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朱允熥的这番解读,简直是颠覆性的。他没有否定圣人之言,反而将其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反过来将这些固步自封的监生们,打成了曲解圣意的浅薄之徒。
周博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十年寒窗创建起来的整个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崩塌。
“孤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朱允熥的声音冷了下来,“假设,今夜应天府突发大水,你所在的屋子里,一边是《周礼》全册,另一边是一卷《都江堰水利工程图》。洪水将至,你只能带一样东西逃出去,你带哪个?”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监生的心口。
带《周礼》?那就是罔顾人命的腐儒!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淹死。
带《水利图》?那就等于承认,在生死关头,圣人经典不如一卷“奇技淫巧”的图纸重要!这就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是一个诛心的死局!
周博张著嘴,汗如雨下,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同样惨白、同样惶恐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看,你们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天下?”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群失魂落魄的监生,声音如腊月寒风,传遍整个国子监。
“蒋??。”
“臣在!”
“传孤旨意。”朱允熥负手而立,望着那块“国子监”的牌匾,“所有参与闹事的监生,即刻起,停发廪米,革除监生功名,暂留国子监察看。”
“啊?!”
“殿下饶命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革除功名,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是,”朱允熥话锋一转,让绝望的众人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孤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指向国子监旁那片荒废已久的土地,声音冰冷。
“从明日起,你们所有人,都给孤去那里开荒种地!什么时候把算学、工学、农学三门课的入门手册给孤背熟了,什么时候亲手种出粮食来,孤,就恢复你们的功名。”
“不仅如此,”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宋讷、解缙等人,“宋祭酒,解学士,你们与工部、户部共同出题。每月一小考,每季一大考。凡在劳作与新学科目中表现优异者,孤亲自授予‘优等’评级。”
“凡得‘优等’者,日后吏部叙官,可破格录用,优先外放!”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到心里的枣。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他们瞬间明白了。太孙殿下这不是在惩罚他们,这是在筛选!他要的,不再是只会背书的腐儒,而是能听他号令、能为他办事的实干之臣!
所谓的科举改制,从这一刻起,已经不是一道政令,而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唯一出路!
国子监的闹剧,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国子监紧闭的大门前,便已是另一番景象。百名金吾卫如铁铸的雕塑,分列两侧,将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封锁得水泄不通。
国子监内,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近千名昔日里手不沾阳春水的天之骄子,此刻正人手一把锄头,茫然地站在田埂上。
“凭什么!我等乃圣人门徒,岂能做这等贱役!”
“我不干!有本事就杀了我!士可杀不可辱!”
几名性子刚烈的监生将锄头一扔,梗著脖子叫嚣。然而,回应他们的,不是安抚,而是蒋??冰冷的眼神。
“拖出去,一人二十廷杖,打完扔回田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拿起锄头。”蒋??面无表情地下令。
几名金吾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惨叫声很快在晨雾中响起。那杀猪般的嚎叫,让剩下九百多名监生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他们这才想起,面前这位监国太孙,不仅是能言善辩的雄主,更是个能把黄子澄九族杀得干干净净的杀神。跟他讲骨气?怕是嫌命长了。
人群中,昨日还振臂高呼的周博,此刻脸色灰败,默默地握紧了锄头。他看着自己那双原本只会握笔的手,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身影,在几名教习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田边。
正是被气得几乎晕厥的宋讷。
老祭酒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一身朴素的短打,满头银发被一根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他看着眼前这群垂头丧气的学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祭酒”
“宋公”
监生们纷纷停下动作,看着这位被他们昨日当众羞辱的恩师,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宋讷没有说话,他推开搀扶的教习,颤颤巍巍地走到田边,从一名监生手中,接过了那把沉重的锄头。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七十多岁、名满天下的大儒,弯下了他那从未向权贵低头的腰,将锄头重重地刨进了坚硬的土地里。
“噗!”
泥土翻开,也像是一锄头,刨开了所有监生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圣人云,‘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老夫昨日教导无方,今日,便与尔等一同补上这堂课。”宋讷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宋公!”
周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知错了!”
哗啦啦一片,近千名监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远处阁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解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身旁的朱允熥躬身道:“殿下,神鬼之机,臣,拜服。”
攻心为上。
用廷杖立威,是为“术”。用宋讷的身教来收拢人心,才是真正的“道”。
朱允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告诉宋讷,让他悠着点,别真把自己累垮了。孤的内阁,还缺不了他这块镇山之石。”
“是。”解缙心中一暖,躬身退下。
乾清宫。
朱元璋听着王福手舞足蹈地讲完国子监发生的一切,手里的烧饼都忘了啃。
“那帮小兔崽子,当场就跪了一地,哭得那叫一个惨呐!宋祭酒也真是个实在人,一把年纪了,还真就下地了”
王福说得口干舌燥,偷偷觑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
只见老皇帝先是愣了半晌,然后,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突然扭曲了一下。
“噗——”
一口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朱元璋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一个‘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好一个破格录用,优先外放!咱这乖孙,真是真是跟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咱还狠!”
老皇帝笑得喘不过气来,指著王福道:“你瞧瞧,你瞧瞧!这帮读书人就是欠收拾!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就跟你讲圣人。熥儿这一招,是把他们的脸皮和里子全给扒了,再给他们缝上一件新衣裳,让他们不穿都不行!”
王福也陪着笑:“殿下圣明,皇爷您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朱元璋笑骂一句,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背着手在殿内踱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丝沉凝的杀气。
“传旨给蒋??。”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国子监外,再加派三百锦衣卫。告诉他,给咱盯紧了。这一个月内,谁敢在背后对国子监的改制说三道四,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拿下,给咱送到诏狱里去尝尝‘弹琵琶’的滋味!”
“咱的孙子在前头唱红脸当好人,这黑脸的恶人,咱来当!”
王福心中一凛,躬身领命:“遵旨。”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报——!皇上!八百里加急!北平急报!”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股铁血帝王独有的煞气弥漫开来。
“念!”
小太监颤抖著展开手中的军报,尖著嗓子念道:“北平都指挥使司急奏:鞑靼一部,约三万铁骑,于半月前突袭大宁卫,大宁卫指挥使朱鉴战死!燕王殿下已亲率大军,北出长城,迎击鞑靼!”
......
北平急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应天府这潭刚刚被搅动的春水中,激起千层巨浪。
文华殿,刚刚成立不足一月的内阁,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大考。
解缙、郁新、茹瑺、宋讷四位大学士围坐在巨大的沙盘前,神色凝重。沙盘上,大明北疆的九边重镇被清晰地标注出来,而一枚代表着鞑靼骑兵的黑色小旗,正插在大宁卫的腹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三万铁骑,突袭大宁,朱鉴战死”兵部尚书茹瑺须发皆张,一拳砸在案上,“这帮鞑子,真是亡我之心不死!”
户部尚书郁新则皱紧了眉头,忧心忡忡:“燕王殿下亲率大军出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平都司的粮秣储备,最多只能支撑大军一月之用。若战事拖延,这后勤补给,怕是要出大问题。”
解缙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好的情报,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情报显示,此次领兵的是鞑靼太师阿鲁台。此人骁勇善战,极其狡猾,绝非等闲之辈。他绕开了重兵把守的开平卫,直扑相对薄弱的大宁,显然是蓄谋已久。”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讷,此刻也抚著胡须,叹了口气:“国子监刚刚安稳,北疆烽烟又起。内忧外患,国朝多事之秋啊。”
四人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先下结论,写下那份将要呈递给皇太孙的“票拟”。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次的军情,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北疆的战事,更牵扯到那个手握十万边军,雄踞北平的藩王——燕王,朱棣。
如何应对?是增兵?还是运粮?是全力支持燕王,还是派人掣肘?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到未来大明的皇权格局。
就在四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朱允熥换上了一身劲装,腰悬长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偏阁。他身后,跟着同样一身戎装的凉国公蓝玉,以及曹国公李景隆。
“都说说吧,票拟的结果是什么?”朱允熥没有半句废话,目光直指沙盘。
茹瑺硬著头皮出列,拱手道:“回殿下,臣等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立刻从山东、山西两地调集粮草,火速驰援北平。其二,命大同、宣府两镇总兵加强戒备,防止鞑靼分兵来袭。其三”
茹瑺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允熥一眼,“其三,当派遣一员信得过的大将,持节北上,总领北疆诸军,统一调度,以防燕王殿下孤军深入。”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在场都是人精,谁都听得懂。所谓的“统一调度”,就是去分燕王的兵权。
朱允熥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蓝玉。
“舅姥爷,你怎么看?”
第110章 试探
“是贵在他们能背诵四书五经,还是贵在他们能有饭吃、有衣穿、不至于流离失所、死于沟壑?!”朱允熥步步紧逼。
周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孤在江南,见良田被占,百姓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卖女;孤近日处理奏章见黄河泛滥,万千灾民无家可归!那个时候,你们这些满口‘民贵君轻’的圣人门徒在哪里?你们能用八股文章堵住决堤的黄河,还是能用诗词歌赋变出粮食来填饱灾民的肚子?!”
朱允熥一步步逼近,气势如山倾倒:“孤要你们学算学,是为了让你们算得清天下钱粮,不让贪官污吏有可乘之机!孤要你们学工学,是为了让你们懂得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福泽一方!孤要你们学农学,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如何增产增收,让大明的百姓碗里都能有口饱饭!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
“你们倒好,占著国子监的学舍,吃著朝廷的廪米,不思报国,不念民生,反倒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清高,阻挠新政!你们对得起亚圣的教诲吗?!”
周博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允。周博,你再告诉孤,何为‘君子不器’?”
这又是儒生们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周博下意识地答道:“君子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君子当以道为本,通晓大义,而非拘泥于具体技艺”
“一派胡言!”朱允熥厉声打断,“圣人之意,是说君子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