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昌城门在生涩的吱呀声中完全洞开。
孔融在几名属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这位名满天下的北海相,此刻须发凌乱,原本素净的衣袍上沾着污迹,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着劫后余生的光。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朝着关羽一行人走去。
“关将军!”离着还有十几步,孔融便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融,代北海十三县军民,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关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将孔融扶起:“孔北海言重了。关某奉我家之命前来,分内之事。”
“若非将军虎威,雷霆一击,这四万贼众……”孔融抬眼望向远处仍在清理的战场,那血腥气随风飘来,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融与城中数万军民,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他说这话时,身后跟出的郡府属官、守城将领,乃至城门附近探头张望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有人甚至赤着脚,脚上满是泥垢与伤痕。
高平、罗浩等将领跟在关羽身后,目光扫过这些“守军”时,先前脸上的讥诮之色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哪是什么军队?
分明是一群拿着武器的饥民。
“请,”孔融侧身引路,“将军与诸位将士辛苦,请随融入城。城中……虽简陋,但尚有一碗薄粥,可慰劳军。”
关羽点头,转身对高平道:“你率部在外扎营,整军休整,看管俘虏。子义、罗浩,随我入城。”
“诺!”
走进都昌城门,诸人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困守孤城”。
街道两旁房舍多有损毁,被拆下的门板、梁木显然都运上了城墙做防御之用。路面的石板被撬起不少,留下一个个土坑——那是守军搜集的投石。
百姓们聚在街边,一个个眼神麻木,直到看见关羽等人身上鲜明的铠甲,看见他们身后飘扬的“关”字旗,才渐渐活泛起来。
“是朝廷的兵……”
“真打赢了?黄巾贼退了?”
“那位红脸的将军,听说一刀就砍了管亥!”
低语声汇成细流,接着,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谢将军救命!”
“谢将军啊!”
一片片人跟着跪下,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老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淌下;有妇人握着一块硬如石头的糠饼,死死攥着,仿佛那是唯一的生机。
太史慈走在关羽侧后方,看着眼前景象,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是青州人,见过黄巾过境后的惨状,但眼前这座郡治之所的破败,仍让他心头沉重。
罗浩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高平道:“老高,现在信了?能把这样一座城、这样一群人,守上三个月……孔北海,是条汉子。”
高平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一个蜷在墙角的老卒——那老卒只剩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打着结,怀里抱着一杆矛头已锈秃的长枪,正朝他们咧开没了几颗牙的嘴笑。
郡府也好不到哪去。
门前的石兽缺了半边,府墙上有明显的火烧与撞击痕迹。
进得厅堂,连张完整的席子都难凑齐,几张破旧的案几拼在一起,权当议事之用。
孔融请关羽上座,关羽却坚持与他分坐左右。亲兵端上来的“茶水”,不过是热水煮过的树叶子,带着一股涩味。
“让将军见笑了。”孔融捧着破陶碗,苦笑道,“城中存粮,十日前就已告罄。这些日子,全靠宰杀战马,搜集鼠雀,掺着糠皮树根度日。这叶子……还是从后园老树上摘的,清火。”
关羽喝了一口,放下碗,沉声道:“北海之苦,关某今日亲眼所见。北海之坚,关某亦敬佩。”
孔融摇摇头,那憔悴的脸上显出深切忧色:“将军,今日虽胜,却只解一时之围。管亥虽死,青州黄巾余孽仍有数十股,多者数万,少者千百,盘踞山林,劫掠郡县。
而青州各郡兵马……”他顿了顿,声音更苦,“或已覆没,或仅能自守,或……干脆与贼暗通款曲。”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关羽:“将军虎贲之师,锐不可当。
融有一不情之请——望将军能暂留青州,助我肃清余孽,还百姓一个太平!”
厅堂内安静下来。
太史慈、罗浩都看向关羽。他们知道自家将军此行的任务——解北海之围。至于是否要深入青州剿贼,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关羽抚着长髯,沉吟片刻。
他的确收到了张铮的密信。信中的意思很清楚:青州已烂到根子里,朝廷无力遥控。趁此良机,以剿贼之名,行掌控之实。能占多少,就占多少。
但这话,不能直接说。
“孔北海,”关羽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剿清青州黄巾,乃大义所在,关某亦愿为之。然……”
他抬眼,目光如刀:“虎贲营乃我军精锐,调动须有我家大人明令。
此番前来,我家大人予我的将令,是‘解北海之围’。若要长期留驻青州,征剿四方,需上报我家大人,由他定夺。”
孔融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随即又燃起:“融愿即刻修书一封,陈明青州危局,恳请张将军,允准虎贲营留驻!”
“此乃正理。”关羽点头,“关某也会修书一封,禀明我家大人此地情势,请其定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表达了意愿,但把决定权推给了“程序”和远在晋阳的张铮。既给了孔融希望,又不做任何承诺。
实际上,张铮的密信就在他怀中。所谓“请示”,不过是走个过场。他要等的,是一个能名正言顺插手青州事务的“契机”。
正当孔融准备唤来文吏草拟奏疏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报——!”
一名郡兵冲进厅堂,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禀府君,关将军!城外……城外又来了一支兵马,约三四千人,打着‘刘’字旗号,已到五里外!”
厅内众人霍然起身。
“刘?”孔融蹙眉,“青州各郡刘姓太守、都尉,早已或死或逃……这是哪来的兵马?”
“可看清衣甲制式?”关羽沉声问。
“看、看不太清,但队伍整齐,不似贼兵!”郡兵答道。
关羽与太史慈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外走去:“上城一看便知。”
众人再次登上都昌城头。
午后阳光正烈,照耀着西边原野上正在逼近的那支军队。
的确整齐。
虽只有三四千人,但行进间队列不乱,旗帜分明。前列是步兵,持矛举盾;中间有弓手;后方还有数百骑兵压阵。衣甲不算精良,但至少齐整,与早晨那支乌合之众的黄巾军有天壤之别。
队伍前方,一面赤底“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距离拉近,城头眼尖的将领已经能看清为首几人的模样。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黄骠马,身披简制玄甲,腰悬双股剑,面容温厚中带着风尘之色。
左侧一员将领,豹头环眼,满脸钢髯,手持丈八蛇矛。
此时,那支军队在城前一箭之地外停下。
玄甲将领独自策马上前几步,仰头望向城头。他的目光扫过孔融,扫过一众郡府官吏,最后,落在了那面火红的“关”字大旗,以及旗下按刀而立的关羽身上。
他抱拳,声音清朗,穿过战场尚未散尽的硝烟,清晰地传到城头:
“徐州刘备,闻北海被围,特率义兵前来相助!不知城中主事,可是孔北海当面?”
城头一片寂静。
孔融怔了怔,喃喃道:“刘玄德没想到他怎么会来”。
关羽他与刘备见过数次,算不上熟悉,但是与他义弟张飞却特别熟悉。
孔融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朝城下喊道:“正是孔融!玄德公远来辛苦!黄巾贼寇已被关将军击破,围已解矣!快请入城!”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再次抱拳:“如此,备便恭喜北海,贺喜北海!”
他的目光,却又一次飘向关羽,笑意温润,却深不见底:
“云长虎威,北海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