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缨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可他若敢当场翻脸,陆沉舟绝对敢让他“英勇战死”。
“分兵!”
周铁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左边包抄,一个蛮子都别放跑。”
都护府的一百多骑调转马头,朝谷口左侧迂回而去,周铁缨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着冲了出去,铁槊横在身前,双眼充血。
他认了。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多杀几个蛮子,回去好歹能交差。
陆沉舟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她没有下令己方士兵冲阵,而是在默默观看。
随行而来的副将凑过来问道:“将军,周铁缨的人已经进谷了,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陆沉舟看向那片混乱的战场上,蛮族骑兵正在溃逃,都护府的一百多骑从左侧切进去,像一把钝刀割肉,虽然不快,但确实在收割。
而在更远处,沈乔和铁牛正追着赤那沿着山脊往北跑,孙二狗在后面放冷箭。
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在走。
唯独有一件事,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传令,”
陆沉舟面无表情道:“弓箭手上前,覆盖射击。”
副将一愣:“将军,周副都护的人还在里面。”
“我说的是覆盖射击。”
陆沉舟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副将后背一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问。
“是。”
身后弓箭手翻身下马,在谷口外列成三排,弓弦拉开,箭尖指向谷内那片绞杀在一起的战场。
蛮骑和都护府的骑兵已经混战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放。”
随着命令下达,箭雨瞬间升空,遮天蔽日。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山谷,像一群铁喙的乌鸦扑向地面。蛮骑纷纷中箭落马,惨叫此起彼伏。
但也有都护府的骑兵被射中。
一个都护府的斥候被箭矢贯穿肩膀,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落地就被第二支箭钉在了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远处谷口外那片模糊的甲胄颜色,嘴里涌出血沫。
“为……为什么……”
周铁缨猛勒缰绳,铁槊挡开一支射向自己面门的箭,箭杆断裂的声音脆得像骨头折断。他抬头看向谷口,瞳孔猛地一缩。
谷口外,陆沉舟的弓箭手正在装填第二轮。
“陆沉舟!你他妈疯了!”
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来回震荡,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个女人根本听不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很快第二轮箭雨便劈头而来。
这一次更密,更狠。
周铁缨身边一个亲兵被射穿了脖子,血喷了他一脸。另一个亲兵被射中大腿,惨叫着一头栽下马,马蹄踩过他的后背,骨裂声清晰可闻。
“副都护!他们连我们一起射!”有人惊惶地喊道。
周铁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信陆沉舟敢这么做。
他是从四品副都护,振武都护府的二把手,朔方道节度使的亲信,杀他等于造反,等于跟整个朔方道宣战。
那个女人再疯,也不至于……
随着又是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周铁缨浑身一僵。
她真的敢啊!
都护府的骑兵已经乱了。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追击战,追着溃逃的蛮骑杀,捡现成的功劳。可谷口外突然飞来的箭雨不分敌我,短短两轮齐射,就撂倒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开始往后撤,可后撤的路正对着箭雨的方向,冲出去就是靶子。有人想往山壁底下躲,可山壁光秃秃的,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列盾!列盾!”
有人吼着,可骑兵的圆盾只能护住上半身,战马暴露在箭雨下,一匹接一匹地倒。马倒了,人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溃骑踩成肉泥。
蛮骑也在死。
但蛮骑不在乎,他们本来就在溃逃,跑得快的已经冲到了谷口北面,被陆沉舟的箭雨兜头盖脸地射回来,又掉头往南跑。
整个山谷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看着这一幕,周铁缨气得差点吐血,陆沉舟是要把他们全部杀光啊。
借着剿灭蛮族的名义,把都护府这一百多精锐连同蛮子一起射死在这里。回头她还可以上奏说周副都护身先士卒,与蛮族浴血奋战,不幸壮烈殉国,所部皆战死,无一生还。
没人会怀疑。
因为蛮族确实死了。
而他周铁缨,会成为一个“忠烈”的名字,被刻在朔方道的忠烈祠里,供后人瞻仰。
多讽刺。
周铁缨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灰败。他握着铁槊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可怒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怒毫无意义。
他逃不出去。
他的命,捏在那个女人手心里。
“撤!往南撤!”他嘶吼着,铁槊指向谷底深处。
南边是死路,谷底被滚石堵住了,进去就是死胡同,可他别无选择,留在原地会被箭雨射成刺猬,往北冲会被陆沉舟的骑兵正面砍杀。
只有往南,至少能多活一刻。
都护府剩下的七八十骑跟着他朝谷底冲去,马蹄踏过满地尸体,血水溅得老高。蛮骑也跟了过来,不是故意要追,是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人挤人,马挤马,刀枪相撞,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张校尉的残兵早就被打散了,几个人缩在山壁根下,用盾牌挡住头顶。张校尉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箭雨来的方向,又看了看朝谷底涌来的溃兵,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校尉……咱们怎么办?”一个亲兵带着哭腔问。
张校尉盯着头顶上方三尺处的一条裂缝,就是沈楚萧爬上去的裂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躲进去。”
“什么?”
“进那条缝!”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往裂缝里钻。张校尉最后一个进去,他的铁槊太长,塞不进去,咬了咬牙,把铁槊扔了。
他挤进裂缝的瞬间,一支箭钉在他刚才靠着的岩石上,箭尾嗡嗡颤动。
张校尉闭上眼,大口喘着气。
命捡回来了。
可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在裂缝里听到了阵阵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和哭喊声,还有周铁缨的怒骂声。
那位不可一世的副都护,此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