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义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五鬼便要破胸而出,化作野生魔头了。
他抬手一挥。
竹庐内,所有火烛同时燃起。
十二盏铜灯,分列八方,灯火摇曳,映得满室通明。
他又一挥手,十六支法香同时点燃。
青烟袅袅,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些微灵气配合之下,一道科仪借助烟气施展开来。
那烟气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道细密的符文,缓缓旋转,将他笼罩其中。
这是清心正意的法门,略带几分镇魔作用。
却仅仅算是额外手段,聊胜于无。
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是他身下那叠加起来的法阵。
那是整张油绿皮革做底,足有米许方圆,以某种亚人皮鞣制而成。
皮革表面,密密麻麻地绘制着符阵。
那符阵以精血混合灵材磨制的灵墨书写,每一笔都蕴含着浓郁的灵气。
九张皮革叠加成高台,其上的符阵层层叠加,相互勾连,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禁制网络。
为了绘制这张符阵,张顺义几乎用尽了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制约魔头的手段。
‘定魂大咒’中的镇魂法门,‘十二花神秘术’中记载的拘魔秘法,‘五蕴阴魔法’中的炼魔法术,甚至还有从葛森那里搜魂得来的白骨观禁制。
九重符阵,一重比一重繁杂。
第一重,定魂。
第二重,镇魔。
第三重,拘形。
第四重,锁气。
……
到了第九重,已复杂到难以在寻常材质上绘制。
最后几层符阵,他是用食人魔的皮革才勉强完成。
此刻,张顺义盘坐在这九重符阵中央,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淡淡刺痛。
那刺痛若有若无,却时刻提醒他保持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开对心神的约束。
功法不再压制,念头如脱缰野马,彻底放飞!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前一刻,他还在拜入名门,被众星捧月般迎入大殿。
长老慈祥,同门友善,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
下一刻,他便已登仙成尊,脚踏祥云,挥手间将禾山宗复灭。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内门师兄师姐,此刻跪在废墟中瑟瑟发抖。
画面再转——
聚魂峰上,那位一直冷若冰霜的高师姐,此刻穿着清凉地跪在他脚下。
她抬起头,满面憧憬地望着他,尽心服侍,温柔小意,与平日判若两人。
又转——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中,脚下踩着无数妖魔的尸体。
四面八方传来欢呼声,无数修士跪拜,高呼他的名号。
他抬手,天地变色;他挥手,星辰移位。
再转——
花仙观中,苏婉依偎在他怀里,眼波流转,轻声细语。
那些侍女们围在一旁,嬉笑着叫着“师丈”,个个眼中满是崇拜。
……
种种异象,纷至沓来。
有些是他曾经的幻想,有些是他从未想过的东西,有些荒诞离奇到不可思议。
但此刻,它们全都涌了出来,如同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胸腔之内,侵占了五脏的精气感应到了这些念头。
它们如同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这些“养料”。
每吞噬一个念头,雾气便膨胀一分;每膨胀一分,其中孕育的魔气便浓郁一分。
那些魔气远超真气的品质,阴冷、诡异、霸道,带着极强的侵蚀性。
它们开始在五脏中蔓延,渗透进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
就在此时,被压服的肉体也产生了异变。
那些早已被劫力侵染的血肉,忽然冒出淡淡的紫色气血。
气血涌动,在空中略微凝聚成一条模糊的龙形。
那龙形虽只是虚影,却散发着浓郁的龙威,张牙舞爪地向五鬼扑去。
五鬼却丝毫不惧。
它们齐齐张口,将那条龙形虚影一口吞下。
龙形虚影挣扎嘶吼,却无济于事,很快便被五鬼瓜分干净。
吞噬了龙形虚影后,五鬼的气息又暴涨一截。
那雾气中,开始传出嘈杂的低语声——
有惊恐的尖叫,有痛苦的呻吟,有疯狂的呓语,有诡异的笑声。
无数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它们时而如虫鸣,细微而密集;时而如指甲划过玻璃,尖利刺耳;时而如闷雷滚过,低沉压抑。
那些声音从胸腔中涌出,沿着经脉向上,直冲识海!
识海之中,明月高悬,清辉洒落。
那些声音冲入识海的瞬间,便被月华镇压,化作虚无。
但声音太多了,太密了。
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永无止境。
张顺义只觉得整个头颅都在嗡嗡作响,意识开始模糊。
他拼命想保持清醒,但那些声音如同无数只蚂蚁,钻进他的脑子,啃噬着他的神智。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一月。
张顺义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他瘫坐在法阵中央,双眼空洞,面色惨白,嘴角甚至流下涎水。
若非身下法阵传来的淡淡刺痛,他早已彻底失去意识。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瞬间,嘈杂的私语声忽然被一阵重叠的笑声彻底复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重叠在一起,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男有女。
却偏偏和谐得诡异,如同无数人同时发出同样的笑声。
张顺义残存的意识微微一动。
他勉强分辨出四道声源——
一道充斥着血腥暴虐,仿佛来自尸山血海。
一道被阴谋扭曲,尖细诡谲,让人听了便心生寒意。
一道包容得过了头,显得浑浊厚重,仿佛能吞噬一切。
还有一道充满欲望,赤裸裸的,毫不掩饰,让人面红耳赤。
四道笑声,四种截然不同的魔性。
本以为这就是全部。
心中一凛——五蕴阴魔,怎么只有四道?
但此刻他已经无力细想。
因为就在这笑声响起的瞬间,识海中那轮明月忽然大放清辉。
‘太阴净定演魂真解’自行运转,清冷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些侵入识海的魔音尽数镇压。
张顺义浑身一震,涣散的意识渐渐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