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知道”自己应该焦虑,应该担忧,应该警剔。
但那种“应该”,只是一种理性的认知,而非真实的情感体验。
就好象被动运行着“机械化心智”一般。
他会对外界的信息产生反应——比如看到干瘪的双手,他知道这是气血亏损的结果,需要尽快补充。
但这种“知道”,只是信息的处理,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他试着调动真气,催动五脏。
心念转动之间,真气流转,一切正常。
水火仙衣、金肌玉络、汞血银髓、周天吐纳——那些炼体在炼窍阶段完成的异象,依旧可以自如催使。
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干涉五脏。
那五座魔宫,连同其中的魔头和眷属,明明就盘踞在五脏之中。
他可以清淅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血宫中咆哮的狗头兽人,高塔上俯瞰的多眼鸟人,神庙中悬挂的巨人观,殿堂中纠缠的双性怪物,金殿中端坐的金甲巨人。
他甚至能感知到它们每一丝魔气的流动,每一缕情绪的波动。
但他无法干涉。
仿佛它们遁入了另一个空间,可以观察,却无法触碰。
张顺义沉吟片刻,再次取出那枚《五蕴阴魔法》的玉简。
他细细查阅,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注解中,找到了类似的记载。
约莫半成修士,根底深厚,所炼五蕴阴魔强悍非常,且自带眷属。
放出对敌,不惟阴魔本身,便是其眷属亦可独立对战。
收割精魂气血,可自动转化为新生眷属。
然此类修士,制约阴魔所需符篆更多、更精密。
后记载的三十馀例,多半在放出阴魔对敌之后,眷属暴增,强行占据拘魔符篆。
阴魔借此找到破绽,反噬而死。
张顺义读完,心中了然。
他便是那“半成修士”之一。
根底深厚——蛟魔真身、外丹法、六重符篆精炼真气,哪一样不是深厚证明?
五魔强悍——以详细设置孵化的阴魔雏形,更有幽骸鬼妖作为基底,岂是寻常阴魔可比?
自带眷属——方才那一幕,他亲眼所见。
制约所需更多——他检查了一下体内的拘魔符篆,还好,目前还算充裕,并未占据太多真气。
但日后呢?
若放出对敌,眷属暴增,那些符篆还能压制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的情绪,何时能恢复?
张顺义抬手,打出一道传讯符。
符录化作流光,飞向山下的花仙观。
片刻后,山道上载来脚步声。
是苏婉。
她身后跟着几名侍女,牵着一根细细银链,将被符录施法悬浮的几个大铁笼拖到近前。
铁笼中,关着十几只半人半鱼的怪物。
那些怪物四肢俱全,已初具人形。
它们长着鱼类的头颅,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手脚有蹼,鳃裂还在翕动。
被关在笼中,还在不断挣扎,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张兄,你要的东西。”苏婉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你……气色不太好。”
张顺义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他看向那些鱼人。
这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水府之中,他见过无数。
但此刻再见,却让他心中一惊。
此地距离双云观,何止千里?
那些鱼人蝌蚪,他不过带走千馀,剩下的随着阵法破碎流散入海。
这才多久,竟已在野外繁衍成灾,遍地都是?
苏婉见他对此有些反应,便连忙解释。
之前法会之时,张顺义便以此物示警,却与自己捉拿来的有些差别。
这些半鱼半人的怪物是近半月才流窜到碧波县境内,但却快速扩张泛滥起来。
四肢俱全,初具人形,倒是引发了境内不少的惊惶。
毕竟具有这些特征的妖物可都是要炼化四肢窍穴才能如此,至少三十几个窍穴的真气才有如此模样。
幸好智力不高,真气不足,战力低微。
虽然多少有些法术能力,却粗陋的多。
便是披甲兵士以战阵之法,都能剿灭其巢穴。
虽然凡是水域河边便绞杀不尽,但却也控制住了扩张的速度。
花仙观更是借此机会收购了不少,拿来提炼精血也能去府城兑换内门弟子放出来的禾山法术。
趁着激发的欲望还未被五蕴阴魔收走,连忙做出动作。
他抬手,一道五阴黑煞从掌心涌出,将最前面的三只鱼人笼罩。
黑煞层层拆解,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
鳞片剥落,血肉分离,经脉显现,骨骼暴露。
三息之后,三只鱼人已化作三堆零件,整齐地排列在地上。
张顺义细细观察。
与记忆中水府中的鱼人相比,这些野外繁衍的个体,有了明显的变化。
最显著的是经脉。
它们的体内,已经形成了一条贯穿头尾的完整经脉。
那条经脉虽然粗糙,却已初具雏形,隐隐有灵气在其中流转。
更惊人的是,经脉中还有残缺的符录纹路,若隐若现。
那些符录纹路极为简陋,只有寥寥几笔,却已具备了某种“法术”的雏形。
若再繁衍几十代,怕是能自发孕育出完整的水系法术。
张顺义盯着那些符录纹路,久久不语。
若在平时,他定会细细研究,说不定能从中参悟出什么东西。
但此刻,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没兴趣。
真的没兴趣。
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实实在在的“没兴趣”。
那种探究未知的好奇、发现新事物的兴奋,此刻全都感受不到。
他只是“知道”这东西有价值,但“知道”归知道,心里却毫无波澜。
他抬手,将三堆零件收入白骨法珠,准备带回观中慢慢研究。
然后,他看向那五座魔宫。
准确说,是看向心脏处那座血红色的宫殿。
心念微动,一道身影从血宫中走出。
那身影披鳞带角,头冠凸显,爪牙狰狞,浑身赤红如血。
它一出现,便散发着浓郁的血腥之气,让人闻之作呕。
放血鬼。
张顺义眼角微微抽搐。
这不就是他前世游戏中那些嗜杀的恶魔吗?
那放血鬼刚一出现,便被眼前的鱼人吸引。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铁笼中的猎物,连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地都不管不顾。
它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