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事不明。”张顺义开口。
“请说。”
“你为何来告诉我这些？”
柳残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张师弟，你以为我想来？”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我在府城被处处打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高师姐门下那些人，恨不得把我榨干了扔出去。
“我来双云县，是来投奔你的。
“这些消息，便是我投奔的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顺义：“至于四年后……我帮高师姐冲锋陷阵，你守好玄阴观。
“若我死在煞穴之争中，你替我收尸。
“若我没死……”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传递清淅。
带着满腹心事的张顺义回到玄阴观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沿着青石大道缓步而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松柏间忽明忽暗。
远处正殿的屋檐在月色下勾勒出凌厉的弧线，琉璃瓦反射着冷光，如同一片片凝固的水波。
他在静室中坐下，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柳残阳给他的，沧浪宗传承中关于筑基的部分。
灵识探入，细细品读。
道基图录，经脉勾连，窍穴循环，法力种子。
那些文本冰冷而精确，如同手术刀，将修行的每一步都剖开、拆解、陈列。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玉简收起。
四年后煞穴便要成熟。
化龙诀里，也记载了‘龙蛇罡煞’一说。
取‘天蛇阴煞’与‘青龙神罡’合练，便可凝聚，在诸多罡煞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天蛇阴煞，只在群蛇出没的沼泽深处凝练，罡气更是要在九天之上采集，凶险异常。
先不说这两样东西还不知身在何处，便是找到了，也未必能成。
他要做出选择——是走自己的路，去寻那天蛇阴煞，九死一生。
还是站队高师姐，在煞穴之争中搏一个凝煞的机会。
虽然哪一个，他都不想选。
但他知道，由不得他选。
……
映月楼之约后，张顺义一夜未眠。
静室中灯火通明，他铺开一张双云坊市的地图，用朱笔在几处位置画了圈。
海潮帮的店铺、白骨观的暗桩、几个身份不明的散修据点——这些地方，都是他这些年让钱实暗中盯着的。
如今局势将变，这些钉子便成了最先要拔除的目标。
他放下笔，又拿起一枚空白玉简，贴在眉心。
神识灌入，一道道指令化作文本，在玉简中排列成形。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抬手一挥。
十几道传讯符从掌心飞出，如流萤般穿过窗棂，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道，给陈远。
命他抽调观中知根知底，身世清白的弟子，以商队、猎团、采药队等名义，分批潜入双云坊市。
打探消息，甄别探子，重点监控海潮帮店铺。
陈远跟随他多年，办事稳重，这种事交给他最放心。
第二道，给钱实。
命他将手中所有眼线撒出去，盯住坊市内每一个可疑人物。
尤其是那些近半年才出现的新面孔，一个都不能漏。
钱实是情报头子，这种事他擅长。
第三道，给刘猛。
命他带人在野外查找一处合适的中型秘境，作为秘密集结地。
规模要够大，位置要传的人尽皆知，最好是近期才出现、尚未被其他势力染指的。
刘猛虽然粗豪，但这些年在外厮杀，对地形地貌了如指掌，交给他正好。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给乔山，给赵虎赵豹，给远在碧波县的苏婉。
命他们暂且放弃闭关，多多祭炼法器，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一道，是给观中所有弟子的。
明日开始，分批外出执行任务，方向分散，时间错开，造成观内空虚、弟子四散的假象。
张顺义放下手，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深沉，远山如黛。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接下来，便是等了。
一月后，静室中的方箱已摆满三十箱。
每一箱都是一尺见方，木制，外刷黑漆，箱盖上贴着封条。
封条上写着日期和数量，字迹是张顺义自己的。
他揭开一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骨力士弹丸。
弹丸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润如玉石，表面隐约有细密的符文流转。
他拈起一枚，在指尖轻轻转动，然后弹向墙角。
弹丸落进一只敞口的木箱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早已堆栈成山的同类中滚了几滚，停在一处凹陷里。
“观主。”门外传来钱实的声音。
“进来。”
钱实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身上系着十几条束带，刀剑符器都绑缚在能最快抽出的位置，身后也背着一副巨大木匣。
虽然身上的武器种类繁多，但大多灵光不显，大多是针对特定情况的手段。
若非外面罩着一身玄阴观制式黑袍，活脱脱一个猎妖散修。
这是他的习惯，出门在外便要融入其中。
他在张顺义面前站定，从怀中取出一一排玉简，双手呈上。
“观主，这是近一月的汇总。”
张顺义接过，一枚枚翻看。
第一枚，是观内“钉子”的名单。
一百三十七人，名字、来历、可疑行为，一一列明。
有的在传法阁偷抄功法，有的在库房外探头探脑，有的在弟子中散播谣言，还有的深夜偷偷外出，与不明身份的人接头。
张顺义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面色平静。
“都处理了？”他问。
钱实点头：“按观主所说，留下十几个手段拙劣的，作为明桩，掌控动向。”
“剩下的，都派去府城了。”他顿了顿，“算上缴弟子。”
张顺义没有评价。
上缴弟子，便是送到靖海府城，交给高师姐的人。
那些人到了府城，是死是活，便与他无关了。
这本是借刀杀人之计，但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第二枚，是境内流窜团伙的监控报告。
十几个团伙，分布在双云、泽丰、盘石三县的山林中。
有的打家劫舍，有的劫掠商队，有的甚至敢在神龛附近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