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100/205)
现在必须尽快杀死最后的障碍。
他举起最后几片剧忆镜片,包括一块——最高评分的“故事未完待续”。
这是一块足足有99点评分的剧忆镜片,足以让罗瓦莎的绝大多数创生者争抢得头破血流。
而苏明安毫不怜惜地举起,扔下,摔碎。
“咔——嚓!”
镜片破碎。
光怪陆离的画面浮现。
他们站在过去的故事之间。
“命运”、“轮回”、“痛苦”、“绝望”、“诸神”、“背叛”、“高维”、“赌约”、“死亡”、“梦境”……
每一个字词都化作细小的蚀骨之蛆,卷上神明安的身躯,啃噬着神力的边界,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亿万书蠹在同时啃食古老的羊皮卷。
那并非物理的伤害,而是概念的侵蚀——试图将祂的神性,也拆解、**为一枚可以被解读、被涂抹的形容词。
祂挥剑,斩断一句“剧烈的疼痛从苏明安的心脏处传来”,又斩断一句“苏明安痛苦地吞下第十六颗玫血”,又斩断一句“圣剑贯穿了苏明安的额头”,那由文字具象化的疼痛朝祂坍塌而来。一个巨大的“死亡”之词当头砸落,被祂的神剑格挡。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死亡”一词寸寸碎裂,碎片却未消失,而是扭曲、拉长,变成了无数冰冷的“命运”、“责任”、“死亡回档”、“牢笼”……
这些冰冷坚硬的词组,缠绕上祂的肢体与剑锋,直刺祂的意识。无数与之相关的、由剧忆镜片承载的冰冷过往瞬间涌入脑海——
因为祂也是他。
他所能感受的痛苦,祂也一样。
他为之疼痛的记忆,祂也一样。
这些被文字精准捕捉、提炼并无限放大的情感碎片,比任何物理攻击更令祂灵魂震颤。祂辉煌的金眸中,掠过了被“共情”的刺痛——那是来自“故事”本身的重量。
……为什么你这么痛苦?
……你为什么让自己这么痛苦?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笔尖,正贪婪地汲取着祂的神力,预备着将祂——这曾经坐在世界树下喝着红茶的,至高无上的“观众”神明安——也彻底拆解、重组,纳入这叙事篇章,成为其中一个被定义的、被书写的角色。
而在这一切狂暴混乱的中心,在那由“句号”所象征的绝对静止点,苏明安依然无言。
他的眼神深邃,倒映着眼前这场由他亲手化作的文字炼狱。
“……他感觉自己像是油画里那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近乎要折断的手指是纤夫纤弱而有力的身杆,破麻袋一般的身躯是那沉重的、凝滞的、乌云一般的船。”
“……一颗,两颗,四颗,八颗,十六颗……很快,耳边传来幻听,身体传来崩坏之声,他的瞳孔边缘爆开,七窍开始流血。”
“……他立于自己的‘肉山’之上,上百根自己不断重生的手臂、大腿、小腿堆积成山,森白的骨骼有的掩埋在肉块之下,有的插在肉块之上,犹如一座开满白色玫瑰的荆棘坟堆。”
——苏明安张开双臂。
他神情平静地拥抱这些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浩如烟海的、灼烫的、炙热的、抽搐的、疼痛的字句。
接纳,包容,承认。
他并非旁观者。
他就是那个沉默的句读,最坚硬的休止符。
他是这席卷一切的文字风暴不可动摇的核心与锚点。
他就是那坦然经受这一切的坚不可摧的主人公。
他的静默,是风暴眼中令人窒息的平静,是“书籍”本身的冰冷而纯粹。
剧忆镜片带来的一幕幕飞速发展,他们周围的景象不断发生变动。北方冰原、门徒游戏、黑水梦境、亡灵地界……直到最后。
“哒。”
“哒。”
一前一后,两声脚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苏明安,与神明安。
他们重新走了一遍过去的道路,跋山涉水,满身伤痕,回到了战局中央的世界树下。
回到了最后的最后。
回到了有着诺尔、单双、茜伯尔、离明月诸人,有着歼星炮与方舟的世界树下。
文字的碰撞犹如情感共鸣,苏明安十分讨巧,他根本不攻击神明安的肉体,而是抓准祂的精神状态下手。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弱点在哪里,怎样的情感共鸣最能够挫伤自己。
经历了那么多文字与过去的共鸣,神明安的神情极度疲惫,已经无法掩饰痛苦。
悄然无声藏在文字洪流之间,苏明安的右手无声凝出了一柄文字之剑,静步向神明安走去。
“……咳!”
忽然,苏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察觉到面具不知何时掉落不见,手指触摸到的,是一片滑腻的液态,呈现七彩色。
啊。
他的脸不见了。
……
【化树进度:80%】
……
第终章 守岸篇【30】·“‘你要如何回家?’”
苏明安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失去了基本的人型,大部分属于“他”的东西都流向了小世界,融入了世界基底。
“呃!”一头巨龙倒在他身边。
他认出了……那不断流血、深受重伤的巨龙,是单双。
她的眼神失去了焦距,没有对上他的“视线”,低声喃喃着:
“你……救过我们……不用担心,我还能……战斗……”
断裂的声音。
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白发掠过他的眼角,是茜伯尔的白发。
她催动“轮回”权柄,不断地回溯着她与其他人的伤痕,不惧疼痛般一次又一次冲锋……
因为苏明安也曾经像这样,向她冲锋,试图拯救她。
“苏明安,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朝颜的身躯不止一次被打碎重组,而“生命”让她始终不灭,她已经看不到苏明安的位置,他似乎已然融化于文字的洪流。
铺天盖地的文字覆盖了世界树,再也看不见周围的景象,甚至听不见歼星炮的轰鸣。
纯白,仿佛原初的纯白。
“嗷呜——”海妖影像破裂,阿尔切列夫满身花叶,跪倒在地,鲜血横流。
高等魂族拥有极其悠长的生命,而他的实力在这群人中间不值一提,尽管如此,他还是来了。
“父亲……”他喃喃着,逐渐倒下,目光仍然望着苏明安原来的位置。
“叮——!”
离明月拿起一枚金色的符篆。
化身魔女的桃儿站在他旁边,满脸都是斑驳的血迹。
离明月凝视着手中的符篆。
他想再做一次同样的事。
但那个孩子,不再给他机会。
“唰——!”一阵刺耳的音爆声响起。
——最中央,穹顶之下,是诺尔·阿金妮的身影。
和苏明安一样,诺尔也不再呈现人型,而是一轮曜日。
漂浮着梦幻色彩的、代表毁灭的、触之即溃的耀日。
再也不见那漂亮的金发与海洋般的眼眸,唯有一轮冷酷、无情、毫无人性的耀日。
单双与云上城神明主攻,茜伯尔与朝颜副攻,离明月掩护,莎琳娜与阿尔切列夫辅助,尽管如此合力,他们依旧无法彻底击杀由万物终焉之主、尤里蒂洛菈、甚至混沌之主附身的诺尔·阿金妮。
众人在拖时间,拖到苏明安摧毁世界树。世界树在歼星炮的轰击下有所损伤,苏明安只差一步,就能击溃神明安。
“结束了……”但那轮耀日,不会给苏明安最后的机会。
眼见神明安状态不好,诺尔强行扛下了众人的合力一击,拼着受伤强行突破防线,刺向文字洪流之中的苏明安!
刚才苏明安咳血的时候,诺尔捕捉到了命运之线细微的震动,“因果”在这一刻具象化,他顺着文字的方向,望见了——
望见了那个同样不成人型的身影。
火红的耀日与七彩色的液体对视着,皆看不见彼此的形貌。
——亦看不见双眼。
但苏明安与诺尔对视上的一瞬间,心里都有同样的声音。
——结束了。
化身为树的苏明安失去了大部分直接性的战斗力,若是藏在文字洪流里,他是无敌的。但一旦被发现位置,他将一触即溃。
诺尔发现他了。
因为他们之前过于紧密的“因果”。那是即使是浩瀚至极的文字洪流,也无法遮掩的深重因果。
有一瞬间,苏明安在想。诺尔是不是一开始就谋划好了?在世界游戏之初,就刻意接近自己,刻意与自己产生深重的因果,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能够发现躲在文字洪流中的自己。
但凡他们之间的因果更淡一些,诺尔就不可能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