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103/205)
“诺尔,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嗯,我觉得很好啊,这是我们为数不多两全其美的结局了。你救下了翟星的绝大多数人,而我夺去你的身体后,将结束你的痛苦,代替你活下去,找到奔向宇宙的办法……这样就很好了。”
确实,这是很好的发展了。
“苏明安,你很累了,把身体交给我吧,接下来的事,我去做。”
“不行,我要扎根在世界游戏里,远程守护翟星,防止世界游戏再度找到翟星。”
“所以你要永永远远守护他们,永永远远独自一人活下去,活到宇宙的尽头吗?永远也无法休息,永远背负着责任,永生是最苛刻的枷锁……而人类,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你已经被主办方分食殆尽,甚至每年都有祭祀你的纪念日……呵呵,你真正活成了一座神像,一个仅能被纪念的标志物,一位存在于人类历史上的神明。”
“我不在乎这些。”
“然后呢?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时光难以计数,有可能,山田他们已经老死。现在,你到底在守护谁?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们,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的孩子……无数,无数的人。”
“……”
“安静些吧,诺尔。”
“……如果我代替你守护他们呢?”
“嗯?”
“我说,我代替你守护他们。你很累了,对不对?我看得出来世界游戏结束的那一刻,你的心就已经死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所以,这么累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我来代替你远远守护他们。”
“你又在欺骗我,诺尔·阿金妮。你只是想骗我交出身体,你就可以串通尤里蒂洛菈,帮你奔向宇宙,再不回头。”
“呵呵……好吧,你不相信我……那我们继续对峙吧,直到永远。”
“请便。”
“苏明安。”
“……”
“其实,我刚才的话是真心的。”
……
时光难以衡量。
又过去了一段岁月,神明安找到了普拉亚的方位,送别了暂住于世界游戏的云上城神明——不,现在应该叫苏凛。
在与诺尔争抢意识权的期间,神明安经常请求苏凛的帮助,苏凛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恢复了人性。
“……我看得出,你的灵魂变色了。”苏凛说。
“很明显吗?”
“黑色,代表死寂的颜色逐步扩大,你的人性与欲望正在渐渐被死寂代替。而另一部分,金红色变得越来越多,那是诺尔的意识。”
“……”
“需要我帮你结束……痛苦吗?”
“不,我会获胜。”
“好。那我……离开了。”
苏凛已经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驱逐诺尔,而现在,到了他该下车的时候了。
他终究是只能停留一段时间的旅人,不可能为了苏明安永远被禁锢在世界游戏。他也有他必须守护的家乡。
风筝停留了一会,还是要离去。
神明安最后给苏凛写了一封感谢信,目送他远去。
——恭喜你终于回家了,苏大工程师。
再见,再也不见,愿你在故土得到永恒的自由与幸福。
现在,祂身边唯有吕树、玥玥,以及“阴魂不散”的诺尔。
“你该离开了,吕树。”
“我会陪着你。”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永恒的孤独、重复、苦痛。这里是一个囚笼。”
“所以,我必须留下。我帮不了你任何事,但至少我的存在能让你记得你是苏明安。浩瀚的宇宙我不感兴趣,我只想分担你的孤独,成为你的锚点,这就是我跟上来的意义。”
“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苏明安……”
“我可以成为你的介错人,或者,和你一起消失。”
吕树的话语无比坚决。
时间在模糊的感知中无限拉长。
神明安已经忘记过去了多久,某一天,祂得知了第十二席玥玥的消息,她梦到,小世界有人突破了高维,找到了原有翟星的位置,并建起了隐蔽结界,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必担心安危,以万年计数。
神明安知道,自己的责任结束了。万年,已经足以让那颗蔚蓝的星球彻底保护好自己。
那颗星球,已经不需要祂了。
祂的意识越来越混沌,脑海里诺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常理而言,我的意识无法胜过你。你很特殊,你能抵抗大多数高维的侵蚀,所以万物终焉之主从来没有试图入侵你。”诺尔说:“但是,你的存活欲望越来越低……你的理想实现了,对吗?”
是的。
我已经圆满了,诺尔。
我再无遗憾。
支撑我活下去的,除了玥玥,还有身边尚不是高维的吕树,我要保护他们。
“唰啦啦——”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祂亲手创造的用于休憩的“小空间”里,树叶尽皆变成了黄色。祂喜欢春天,所以让“小空间”一直维持着春季,但现在,叶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凋零。
……失去了长久作战的战友、失去了一路同行的同伴、永别了故乡,千疮百孔的祂终于开始凋零。
一切落定的,是那一天。
第终章 守岸篇【32】·“归去罢,归去罢,归去罢。”
那天,吕树发了一场长久的高烧。
他躺在“小空间”复刻了主神世界别墅的房间里,烧得神志模糊。
这场高烧彻底夺走了吕树最后的生命力,他并不算高维,灵魂寿命是有限的。即使活了很久,也终究是有限的——他的头发开始干枯,容颜开始衰老,再也无法起身。
像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崩毁,灵魂寿命濒临耗尽的那一刻,虚弱令他再也无法维持年轻的模样,从青年一夜成为了老人。
“我……喜欢……雪。”床上,吕树望着窗外的大雪——神明安已经无法维持哪怕秋季了,现在唯有万物凋零的寒冬。
吕树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那是一只布满斑点的老人的手,隔空触摸着窗外的飞雪:“很漂亮……”
神明安沉默地站在床前,全力掩饰自己的表情。
……吕树怎么可能喜欢雪,他以前最怕在桥洞下挨冻,雪对他而言是要命的东西,是折断他傲骨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喜欢它。
只不过他一点也学不会贪心,很少考虑自己的真实感受,只考虑神明安会不会因此难过。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就学会了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你后悔吗?”神明安说。
后悔……和我这种家伙待到最后,后悔在这空落落的牢笼里度过一生吗?
你要是回到小世界,会有多少人奉你为救世主?会有多少人崇拜跟随你?
“我以前……总是远远看着你们……”吕树握住神明安的手。苍老的手掌与依旧年轻白皙的手掌,仿佛隔着无法跨越之物,他紧紧地握着,眼眶发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在天空,我就在地面看着。你在高楼坠落,我就在高楼上看着。你撞破玻璃,我就在窗户内看着……你和诺尔、苏凛他们……就像风筝,飞得特别高,我在地上追着线,我握不住线……”
“我……跑啊,跑啊,无论跑得多努力,无论撞碎了多少玻璃,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我都追不上你们……”
“但是,现在……太好了……”他轻轻将头靠在手背上,泪水染得湿热,手掌紧紧握着:
“我终于……握住了……啊。”
“终于离得很近了……”
他的头发依旧是白的,却看上去干枯、萎顿。神明安记得以前这是很漂亮的白发,现在却如老人一般,失去了生命力,仿佛飘摇的苇草。
祂已经忘记了很多情感,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吕树这颗锚点却一直在这里,让祂无法忘。祂的眼睛能很清晰地看出吕树还剩多少生命……就在这几天了。
祂开始频繁地来到这间房间,带来各种新鲜玩意,有吕树以前没见过的玩具、吕树感兴趣的乐谱……尽管这些东西,以前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交流过,但现在,祂知道,是吕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
……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祂的感知中,床上的人一天天虚弱下去,枯竭的不止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灵魂。
每次见面,吕树都会刻意聊起以前那些开心的事,尤其提到林音、山田这几个开心果。
“……这些都说烂了吧。”神明安想。几乎是已经说了千百遍的事,他几乎可以背出来吕树的下一句话是什么。简直就像唠叨的老头子一样嘛……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多,嗓音越来越沙哑,那张皱纹密布的面容,可不就是老头子……
十天。
祂几乎是能数着吕树最后的日子。
九天。
吕树愈发频繁地提起从前。
八天。
吕树第一百九十七次说起了他与林音小时候在竹林打架的故事。
七天。
“……竹林里养了只狗,叫小灰。小灰对我很好,只对林音凶。”
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