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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116/205)

    第120章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116/205)

    小苏明安想了想,说:

    “该。”

    “那就对了!”赵叔点头:“咱们啊,就放手去帮,想帮就帮,别管那么多。你伸出那么多援助之手,就算其中有些人狼心狗肺,也总有人是真的好人吧!他们受到帮助,咱开心,这就成了!”

    “嗯……”小苏明安想了想,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所以啊,人生还长,你还小,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多狼心狗肺的人,还有很多理所应当觉得你应该帮他们的人。别管,遵从你自己本心去做。”赵叔叔拍了拍小苏明安的肩,宽厚的手掌满是老茧:“咱不后悔,那就行了!但是呀,做之前还是要考虑下,你心中的火,在帮人时,会不会烧到自己。”

    “嗯。”小苏明安再度用力点了点头。

    “你这手上的,是啥呀?”赵叔叔忽然注意到了苏明安手里的东西。

    “袋子。”

    “袋子里的是啥?”

    “捡的被子。”

    “干啥?”

    “我洗了洗,等会送给桥洞底下的流浪汉。”

    “……”赵叔叔愣了会,忽然露出释然的微笑,大手用力摸了摸小苏明安的头,将他的黑发弄得一团乱:“嘿……你小子,咱白担心了。走!叔叔陪你一起。等会路过面包店,买点面包吧,那些人应该饿了。咱们今晚就少吃点。”

    “好。”

    ……

    苏明安站在虚无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到这一段。

    他的目光时而停留在这些画面,时而呆呆地望着无翼刚刚消失的方向。

    明明在“漫长”的世界游戏里,自己已经快要想不起来这些。

    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成为世界树的准备,坦然地迈向死亡,欺骗自己忘记那些对于活着的眷恋。

    明明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明明未来已经注定。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唤回这些自己作为“人”的过去,这些残留渴望?

    与影苏吐槽打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结局,甚至感觉不到难过,心头唯有宁静。直到这一刻,他忽然呼吸急促。

    突然一发不可收拾。

    像是紧闭的阀门突然被打开,像是埋在沙子里的人突然爬起来大口呼吸,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半咳嗽,半喘息。

    ……他真的很想很想这些人、事、物。

    他真的很想回到那个小家。

    “……诺尔·阿金妮。你赢了。”他在落泪,可表情仍旧平静:

    “我确实不甘心,我确实还想要更好的结局。”

    “我确实很贪心,我确实不满足于成为一棵永恒的树。”

    “所以,你还想给我看什么?除了唤醒我的渴望,还有什么?”

    “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了,你我都知道。只有下一次,下一次我……”

    眼前的画面,还在继续。

    ……

    为了给苏明安“更好的生活”——一个能吃饱饭、能交上学费的“更好”,赵卓忠把自己扔进了烈日与尘土里。

    他什么都干,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扛钢筋,拉车,端盘子,跑腿……啥都干。

    “哎呀,这风可真得劲儿!”赵叔叔心情好时,会带上苏明安骑小电驴去赶工,忍不住哼起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的小曲,破锣嗓子在风里扯开,“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他吼得全情投入,根本不管五音在不在家,尾音常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苏明安起初会把脸埋在他背后,肩膀微微耸动着偷笑,后来有时也会忍不住,跟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用很小的声音哼哼几句。

    风灌进嘴里,歌声和笑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单纯的、被速度带起的轻快,在夕阳渐落的街道上飞驰。破烂的电动车载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载着不成调的歌声,像两道微小的快乐剪影。

    偶尔日子不太紧巴的时候,赵叔叔会大手一挥:“走,儿子,今天犒劳犒劳,下馆子去!”他们所谓的“馆子”,就是校门口那排灯火通明、油烟缭绕的路边摊。

    最常光顾的是“星星炸串”。一个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色的玻璃柜里,串好的里脊肉、年糕、火腿肠、鸡柳在滚沸的油锅里翻滚沉浮,滋滋作响,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就笑:“哟,老赵带儿子来了?今天吃点啥?”

    赵叔叔从来不说苏明安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逢人只说是他儿子。

    赵叔叔豪气地点上十几串,挑的都是苏明安爱吃的。炸好的串被捞出来,沥油,刷上厚厚的、颜色鲜亮的酱料,红的辣酱,棕的甜酱,撒上孜然粉辣椒面,装进一次性纸碗里。

    苏明安尤其喜欢星星炸串,外壳酥脆,内里绵软,咸香滚烫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旁边摊子是一块钱一碗的素米线,小学门口经典的米线,清汤寡水,几根豆芽,几片生菜叶子,沉在碗底,汤水滚烫,撒上葱花,再淋一点点辣椒油和醋。

    两人常常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面前一碗米线,中间摆着共享的炸串。赵叔叔总把他碗里仅有的两三片薄薄的豆干或者火腿片,一筷子夹到苏明安碗里。

    除了被照顾的时刻,有些时候,反而是小苏明安照顾赵叔叔。

    时代在变,消费的时候大多是扫码支付。有时候,小苏明安发现赵叔叔越来越像个老古董,智能手机在他手里像个烫手山芋。

    “这玩意儿……咋接电话来着?上次那个电话响,我划拉半天,它咋不听话呢?”赵叔叔皱着眉,手上屏幕毫无反应。

    小苏明安搬个小板凳挨着他坐下,手指灵活地点开电话图标。

    “按这里,绿色的能接,红色的挂掉。”小苏明安的声音平静耐心,像在教一个懵懂的孩子。

    赵叔叔瞪大眼睛,凑得很近,努力记住那个绿色的小方块位置。

    “那……咋看那个……群里老师发的啥消息?”赵叔叔挠挠头,又问。

    现在,苏明安不再是“没爸没妈”的孩子,终于有个人能够进入家长群,收到那些老师发的消息。

    苏明安又一步步教他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找到班级群,点开,把老师发的通知念给他听。赵叔叔听得非常认真,嘴里无声地跟着念操作步骤,像个最虔诚的学生。

    更让赵叔叔觉得神奇的是那些短视频,那么多新奇的东西,时常逗得他合不上嘴:

    “嚯!这啥玩意儿?猫还能这样跳舞?叽里咕噜的!”

    “这小蝴蝶是啥,这骨折眉毛又是啥?”

    “哎,这个生活小妙招真好,又可以省几笔了!”

    这个男人的脸上总是交织着对新鲜世界的好奇、笨拙的理解,手机里传来的那些或嘈杂或搞笑的背景音,像一条细细的线,将他与年轻的孩子渐渐相连。

    他竭尽能力跟上小苏明安成长的速度,想办法了解他的世界,那些新奇的名字。什么是“侦探”,什么是“剧本杀”,什么是“剪辑”……

    这个世界进步得很快,他腿脚不灵便,脑袋不灵活,总是跟不上来,但他始终在为了小孩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见识再多一点,就可以赚到更多钱,就可以给苏明安更好一些点生活……

    这些碎片般的日常,没有奢华的派对,没有优雅的钢琴,没有电视里高耸的音乐厅。

    只有炸串的油香、米线的热气、电动车后座的风、跑调的歌声,以及一部旧手机上折射出的微小光亮。

    他们的小家越来越充实,桌上的菜不再只是稀粥小菜,能吃肉的时候越来越多。

    甚至赵卓忠琢磨着,能不能把那辆叮当响的破电动,换辆崭新的小电动,这样接送苏明安,不至于被其他人笑话。

    直到一个月初,赵叔叔揣着几张钞票走进屋,搓了搓手,笑着说:

    “走!”

    “叔钱攒够了,带你买新电动车去!”

    苏明安立刻放下了笔,一溜烟跟了上去,他们已经相看了许久了,有一面玻璃后的电动车,橙黄色的,漂亮极了,奔跑起来就像一个太阳,在夕阳下骑着那样的车,他们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江面,像是鱼鳞……

    ……

    画面到此截止,周围再度恢复了虚无。

    无翼的身影再度出现,摊了摊手:“还要继续考验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过去?”苏明安轻轻呼出一口气,问道。

    “别误会,我看不到你的过去,这是你自己脑子里的。”无翼说。

    苏明安镇定片刻,平静道:“继续。”

    他不知道考验到底是什么,但只是回顾记忆而已,只是让自己更加舍不得而已……这不是很困难的考验。

    周围再度变化。

    买车的画面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赵卓忠有些蹒跚的步伐。

    院子里,依旧停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放弃了买车。

    小苏明安背起书包,没有急着去上学,而是走到赵叔叔面前。

    不知何时,赵卓忠那张憨厚宽阔的脸迅速凹陷了下去,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气喘吁吁。他总说自己没事,但看上去可不是真的没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小苏明安的喉咙,越收越紧。

    “你得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赵叔叔摆摆手:“医生一开口,就一堆要花钱的检查,最后又不会检查出什么毛病!你叔没事儿!”

    苏明安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你不去医院,我今天就不去上学了。明天也不去。以后都不去了。”

    赵叔叔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交织着震惊、疲惫和恐慌。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几乎用命在护着的少年,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他心头发颤。

    空气凝固了许久,只剩下赵叔叔粗重艰难的喘息。

    “……”

    最终,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有的抵抗都化作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哀。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微弱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反正又看不出什么毛病……”

    到了医院,苏明安扶着赵叔叔,感觉手臂下的身体轻飘飘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们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听着不知从哪些角落传来的病人们的哭声,等待宣判的时间,把每一秒都拉长成煎熬。

    直到大门推开,苍白的宣判降临在他们手中。

    “这,我……”赵叔叔颤抖地攥着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