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175/205)
“易颂。”苏明安望着朦胧细雨。
“怎么了?”
“这个冬天过去了,等到三月,就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
“是啊,第一个春天。”易颂也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春天,我们唤来的春天。”苏明安摩挲着戒指,数十个名字刻于其上,字字刺目。另一枚机械戒指泛着亮光,始终安静。
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眉眼,勾勒出疲惫而宁静的线条,他垂着眼眸,像一只打盹的猫。
“那个春天会开满了花,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新叶,阳光落在身上像是晒足了的被子,我们坐着椅子望着风,去满是鲜花的山坡上迎风歌唱,让春风带走我们年轻的声音。”易颂搁下笔,拿着一叠病历单起身,将几盒药物放在苏明安面前,上面写了一日三服的剂量与时间。漂亮的桃花眼低垂,他似乎也在怀念什么般的,轻轻笑了:
“会见到春天的。”
……
是否探索新星球的表决,交给了高塔与全人类。
经过表决,62%的人类赞同探索新星球,17%的人类中立,剩下的人表达反对。
苏凛找上了苏明安,提醒道:“虽然坐标是我给的,但不确定那是什么星球,有可能是高等文明,有可能是侵略文明,也有可能是一片荒芜。如果接近它,确实有一定风险。”
当晚,苏明安一边吃药,一边坐在屋檐上望着远方,眼神里有思索,有困惑,有犹豫。
耳边突然响起叠影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我猜你们想念我了。”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通过通讯器就能骚扰我了吗?”苏明安被吓了一跳,才道。
“一直都能,通讯器只是一种传声方式。”叠影道:“你们不可能永远不接触新星球,即使你把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置之脑后了,但它不可能不存在——小世界的发展需要能量,需要吸收其他文明。”
“现在还不用。”苏明安道。
“嗯,百年之内,确实不需要。但你们已经步入航空时代了,就像原来翟星的时代一样,原先的翟星就已经各种森林资源、生物资源告急。而你们在宇宙中航行,需要的动力更大。”叠影说:“承认吧,你迟早有一天会走上黎明的道路——选择【现实】,还是选择【童话】?我很期待屠龙者成为恶龙。”
“或者,还有一个方法。”苏明安说。
昔日人类拼命研发航天技术,是想要飞上太空,飞出太阳系。
但现在,他们自己,也能飞上太空。
苏明安已经化树,短期无法离开,但吕树、路、艾兰得诸人都拥有飞上太空的潜能,他们可以代替“宇宙飞船”。
“你们会去接近那颗新星球吗?”叠影问。
“会。”苏明安道:“我会询问几位神明的意见,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探一探那颗星球。他们确定没问题,我们整体再接近。”
“哼……明智的决定。”叠影的声音隐没。
苏明安吹着夜风,喝着药,嘴里一阵又一阵发涩。
海皇在进行造神试点,苏凛正在寻找新航线,能探索新星球的神唯有吕树,但苏明安实在不放心,离开星球太危险,吕树只是三级神,一旦出现问题,连灰都找不到。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了门。
“我去。”梳着黑色双马尾的女人,一身白袍,翩扬若仙,她御剑而来,两手负立,犹如飘于云端的剑仙。
看见一位扶桑人成了剑仙,苏明安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水岛川空道:“我去探索那颗新星球,我知道你不愿让吕树冒险。但如果是我的话,就没关系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恨我,你仿佛什么也不恨,但我心里有心魔,师父白无涯告知我,若不解开无法成仙,故而我会替人们走上这一劫。”
她与诸人皆不同,走的是修仙体系,相当于三级神。
苏明安应允了她,但依然给她加了监控装置,水岛川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随后,苏明安再一次跳跃时间,来到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水岛川空归来,她归来时正是早春,花开遍地,万物逢春。白袍剑仙负手而立,带回了拍摄的照片。
经过联合政府研究,那是一颗有着一定资源的星球,虽然并非翟星,但可以带走相当可观的资源,缓解小世界的社会矛盾。
虽然有些遗憾,但依然是个很好的消息。
小世界停下了流浪,在这颗星球旁停留一段时日,派出数艘飞船,载着数十万人飞向小星球,开启了浩浩荡荡的资源开采与搬运事业。
社会矛盾得到明显改善,丰沛的资源闪花了人们的眼。
苏明安一次又一次跳跃时间,遏制所有错误,弥补所有漏洞,竭尽全力握好船舵,一次又一次将这艘大船维持在最正确的航向上。
他犹如当初的阿克托,一次又一次模拟未来,只为了找到最正确的世界线。
岁月在人们身上停驻,而在苏明安身上开始增长。有时他在未来度过了几个月,回来一看,时间方才过去几天。有时他对着镜子,开始困惑自己是谁,但很快,药物的苦涩让他清醒。
2027年5月31日,世界游戏结束整一年,小世界离开了新星,再度踏上流浪航程。
为了庆祝人类胜利一周年,全世界展开了各色庆典活动,网络论坛、电视、线下会展、博物馆、历史展览……层出不穷,苏明安等人的光辉事迹再一次被传唱。大街小巷,几乎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图像。
苏明安与同伴们,也在别墅里展开了一场聚会。
这一年来,吕树渐渐学会了写公文,尽管仍然青涩,但已经和考公的学生水平一般无二,宛如真的上了学;路成为了真正的海皇,他在太平洋圈了一大块海域和国度,作为培育信仰的场所,那里的人对他敬若神明;山田町一作为塔主,始终没有余力去画画,不过倒是培育了一些得力助手,也许以后能脱身成为大漫画家。
艾尼回归了家族,利用家族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塔主之位,是同伴们之中政治能力最出众的一位,一年来投身慈善事业,声名远扬;十一继续当一位黑客,她不再破坏各色防火墙,而是成为了世界枢纽防火墙的加固者;昭元成为了战地摄影师,她深入战争国度,一边拍照,一边亲手制裁那些杀戮成性的军阀。甚至闹出了一场笑话,一位军阀得知城里只守着一位摄影师,大喜,遂派出万人军队攻入,没想到摄影师摇身一变拿出大刀,万人军队顿时哭爹喊娘……
莫言是同伴们之中最急流勇退的一位,他拒绝了成为塔主,拒绝了世界中央的权力,选择了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他时常站在大学的讲台上,讲述起那段世界游戏的回忆,提及社会,提及秩序,提及每一位值得记住与尊敬之人,提及他的大哥苏明安,他说他的大哥苏明安无所不能,像他小时候幻想的动画里的超级英雄,学生们都笑他是界主迷弟,他直接承认,反而满眼泪花地问:难道还有人不是吗?
筱晓在世界枢纽里依旧是哈士奇,不过是一只逐渐成长的哈士奇,他已经对那些杂活得心应手,同事们都对他连连称赞;林姜竟然成为了大明星,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灰暗的少女会走上世界舞台,她的歌声竟那么动听;安格尔接替了伯里斯,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灯塔教,虽然苏明安说了不要造神,但安格尔认为不能完全放弃这条路;维奥莱特成为了与竹身边的军师,令苏明安大开眼界,不过她曾在霖光身边待过很久,这证明了她的聪慧与高情商。原来曾经深陷社会底层泥潭的她,走出来后竟是这样耀眼。
伊莎贝拉始终泡在实验室,钻研出了数十种科研产物,极大推进了机械领域的发展;安东尼参了军,在联合政府的无国界军队里成为领军级的人物,一路领军作战,平定了上百场大大小小战争;华德作为大公会的会长,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一路走过混乱地带,游说于多个国度致力止战,合纵连横,令战火远离百万无辜百姓;伊莱带着他的黑卡牌组织,潜伏在黑暗里,刺杀那些仗着玩家身份欺压平民的恶鬼,救下了成千上万的家庭;梅亚妮加入了和平鸽协会,她一直在最危险的战区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她的救人名单已经难以计数……
幸而,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的是,北望长期沉睡,不知是什么原因。
别墅里,同伴们的注视下,苏明安走向厅堂,拿出一支笔、一柄黑色大砍刀。
他举起羽毛笔,笔走龙蛇,在空中勾画,脸色愈发苍白,在同伴们担忧的视线下,他咬牙坚持描摹,直至停笔。
——一位黑发、扎着白蝴蝶结的少女,缓缓出现在人们眼中。
她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灵动的、宛如蝴蝶的绿色眼瞳。
“林音。”苏明安将越来越大剂量的药物塞入口中,露出洁净的、美好的、春日般的微笑:
“欢迎回来。”
“你到来的时节,是我们的第一个春天。”
……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翩扬。
仿佛,他们还有无数个春天。
他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度过所有的酷烈与寒冬,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广袤无垠的春光。
“我们是逃离家乡的卑怯之人,也可以是奔向家乡的旅行者。”
在漫长的岑寂过后,
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春天。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9)”
2027年9月30日。
人类发现了第二颗星球。
然而,这次没有第一次那么好运,即使全速前行也至少需要数十年,人类转而将视线投向内部。
经由一年多的准备,玩家体系陆续公开,人人都可以学习技能。
管控非常直接——人们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获得“玩家积分”,比如工作、见义勇为、参军、做出重大科研成果……任何好人好事都可以纳入积分考量,而做坏事会扣除积分。由“明安系统”实时监测,实时反馈到人们手上的腕表。
如此一来,就能用“利益”管束人类的“道德”,用实实在在的好处,约束他们内心的黑暗。
然而,正如很多人所想,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就像一个天平,无论是加重砝码还是取走砝码,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都会掀起惊涛骇浪。
持有“枪械”后的人们,虽然不再受到强烈的歧视,但很快掀起了新的混乱——有人开始复仇。他们挥刀向雁过拔毛的老板、向偏心眼的老师、甚至向有过几句口角的邻居……
很多人罪不至死,但他们手中有枪,枪可致死。
苏明安反复回溯多次,让损伤降在了最低的比例。他知道不能永远只让七分之一的人拥有暴力,不能断绝普通人的上升空间,所以这一步是必要的牺牲。
偶尔,他会听到一些细小的声音:
“我听说路在造神,追随他的人们都快疯魔了,甚至想要人祭,真的假的……”
“你知道吕树的神位吗?叫深渊之主!吕树要变强,是要杀人和喝血的,谁知道他这一年来为了变强,有没有杀过人……”
“如果是杀的罪犯和战争犯,我觉得还好吧。”
“我还听说伊莎贝拉正在做人体实验……”
“时代不同了,我们本就处于比较危险的时期,突破一些道德底线,也没有办法吧。”
“英雄毕竟是英雄啊,做什么都有人原谅,因为他们救过人类,所以之后的一切罪孽都会一笔勾销吗?”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我们好啊,你以为他们想承受这种罪孽啊。”
“我只希望,我不要成为那种牺牲者……”
这些声音,是苏明安无论回溯多少次,也无法平息之物。因为有些声音,确实是真的。
多次回溯令他神情疲惫,服用的药物越来越多。
这些天,吕树察觉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苏明安了。
与竹只说,界主在忙。
吕树闭上双眼,脊背长出宛如蝠翼的恶魔之翅,他使用“恶之感知”,很快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血气,有生命正在衰亡。他顺着气息隐身前去,穿透紧闭的大门,来到了世界枢纽最高层内部。
他本不该看到接下来这一幕。
——苍白的房间里,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周围站着许多与他面貌几乎一致的人,正在切割他的肉与皮肤,接取他的鲜血。
数之不尽的皮肉与鲜血在实验皿里激荡出各色液体与气泡,营养灌泡着器官的切片,仿佛有蓬勃的火焰正在生长。
吕树瞬间定在原地,心跳几乎停住,手脚蔓延着无法自控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