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23/184)
“此心安处。”
“是吾乡……”
……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时间吧。
再给这个世界一些机会吧。
苏面包白发苍苍的模样仍在眼前,她临死前紧紧攥着他的手。
也许在多年以后,这个世界会长出花朵,日子会越来越好,只不过人心贪欲无穷,他还在追逐那个看不见的“完美”。
“完美”……到底是什么?
苏明安思索至今,未能得到答案。只觉得应当是大同盛世,人人欢颜,一个幸福之世。
他落地便去镇压一场战役。
那是世界树公会扶持的国度与人类自救联盟扶持的国度展开的战役,世界枢纽调节无果,当苏明安拖曳着染黑的触须而来,听到的尽是“恶鬼苏卿”之声。
善良的“界主”悲悯如神,七彩长发,聆听众生祈愿。
邪恶的“恶龙”手段果决,一头黑发,脸遮面具。
“以私欲无视中央法纪,挑起争端,为祸无辜——我审判你们……”苏明安单手举剑,耳畔尽是咒骂悲哭之声。
“我们不要稳定,我们要荣耀!”
人群中,却有一位小士兵厉声疾呼。他的模样,渐渐与苏明安记忆里不甘的魂猎们重合。
“您听见哭声便认定这是苦难的证明吗?”小士兵满脸是血,悲而喊道:“我们会犯错、会流血——但罪孽里淬炼出的良知,亦然重要。我们不需要全知全能者编排的童话书,请给我们一些机会吧……即使人类是丑恶的……他们也能活下去!”
苏明安何尝不理解这段话,他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作为卑劣者质问云上城神明。
没错,抛弃稳定的代价是更多人死去,所以没有了神控之手,便美名其曰“自由”?眼前的小士兵渴望那份自由,因为他不惧生死,而那些拖家带口的普通人呢?他们何尝不怕死?何尝不畏惧斗争?
“自由”与“安宁”,从来是有了前者奢求后者,有了后者追求前者。故而苏明安只能一分为二,作为“界主”坚持自由,作为“恶龙”坚持安宁。
“我不需要……你的证明。”苏明安道。
小士兵一怔。
“你的证明……证明不了任何事物。除了你,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亿万万个人向我证明截然相反的理论……因为这世上有太多人,也有太多截然不同的大脑。”苏明安道:“……从没有,正确的答案。”
他闭上双眼,汲取数之不尽的恶意。
——易颂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浓重如墨的恶意萦绕于黑发神明身周,他戴着涂抹着笑容的小丑面具,漆黑能量沿着四肢攀援而上,他在汲取恶意,恶意却更像吮吸他的每一寸血肉,如饥似渴地将他拖向深渊。
青年头颅低垂,浓密的黑发覆落下来,如同毒藤缠绕着一尊通体无瑕的白玉雕像。墨汁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身周灼灼燃烧。
他聆听,他审判,他接纳。
他倏然睁开了双眼,那种毫无人欲的目光似是穿透面具,仿佛无情无欲的世界与山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片刻后,苏明安转头,望向易颂。
“何事?”那嗓音冷冽如天山融雪,令人打了个寒颤。
他的面具碎裂了一小块,露出了一部分皮肤,像是凝固的柏油,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狰狞与破碎。宛如神性与魔性在他脸上进行着最惨烈的搏斗。
……神在陨落。
易颂脑中闪过这个概念,语气却如平常:“你好久没来做心理咨询了,按理是一周一次。”
他面对墨色萦绕的神明,平淡得像普通的医生与病人谈论回诊。
“……是吗。”苏明安说:“我不记得了,抱歉,医生。”
他举起手,黑暗洪流融入墨色,触手更加疯狂地缠绕进他的躯体,仿佛无数条贪婪的毒蛇钻入了神明的血肉之躯。
“我怕我这个样子会吓到医生,所以还是不去了。”苏明安说。
“我从不嫌弃我的病人。”易颂道:“而且,愈发与你交谈,我愈发明白了你为何能交友广泛……我仍然希望学习你的交友技巧。”
“……”苏明安沉默片刻:“可我的‘友’,大多已不在了。”
他缓缓扼住周身的墨色,重回地面,模样恢复正常。
“我试过无数次、无数次……”他抬手:“从不能得出完满的人性,他们犹如一群食人鲨,只要嗅到哪里有血腥的破口,就会冲上来啃噬……确实有阻止他们的人,但只要食人鲨存在,就永远会有血腥的味道……”
“所以我明白了,唯有让那种味道成为寻常,才不会激发怪物的血性,水至清则无鱼,没有永远干净的乌托邦。”
他蹲下身,手掌抵住树底,将近日的恶意与善意尽数灌入。
他能明显感到,世界正在升华,能量正在愈发丰沛,这里越变越好了……
今天,世界也照常运转着。
他抬头——天穹竟似被烧熔了的大块琉璃,透得澄澈而苍凉。
夕阳的光线伸过嶙峋的山峰、摇过桃花树梢、抚过行人的脸庞,他肉眼所见的一切被浓金染得凝重,仿佛一尊巨大的金盆。
田埂在晚照里横卧,一两个农人渐行渐远,身影叠入苍茫大地,耕罢的牛拖着步子,远方的风车悠悠转动,巷道上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奔跑……天光之下,万物都失了色泽,浓烈的赤红镀了满目,灼成一片暗金,再踟蹰着渐次化为青紫。
——竟静默如斯。
他的瞳孔映照着这晚日落暮,这世事美好,尽如大同盛世,向他翩跹走来。
苏绍卿渴望的未来,也许能在这里实现。
可他抬脚,望见身边易颂,望见易颂眼底里倒映着的——周身萦绕着浓黑墨气的自己时,察觉到了鲜明的丑陋。
这样美丽的世界,不应该存在“恶龙”,他等待着将恶龙斩尽的那一天。
“我始终会为你治疗,病人。”易颂望着他说。
“好。”苏明安一笑,依然没有去做心理咨询,转身离去。
他还有许多需要镇压的混乱与战役,还有许多好人与恶人等待着他。
当晚,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躺在山坡上,发现山坡变成了海——原是吕树向往的那片海。他躺在海里,数着海底的星星,发现了一个个熟悉的星座与行星,甚至望见了太阳与月亮……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天王星、天龙座、大熊座……
可他伸手去捞,才发现仅是海中捞月,这里不是翟星,自然捞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
可他幻想着……他们捞到了月亮,这里就是故乡,既然所有人都在这里,一切如常,那又为何要思念那个遥远的、真正的月亮?
天上那轮模拟出来的月色,月相与颜色都与故土一模一样,又为何要眷恋呢?
奔月之人、逐月之人、故土一直以来对于月亮的相思、嫦娥与吴刚、床前明月光、呼作白玉盘的旧时感慨,也该放下了吧。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谈何放下?
……
苏凛回来时,风尘仆仆,身上犹带宇宙尘埃的气息。
他回到世界树下,却见一人摇摇晃晃宛如醉酒,埋在草坪间,十指尽是泥土,不知道在挖些什么。
“……!”苏凛立即拽起这人,望见一张满是泥土的面容,脏兮兮的,像是一只泥地里打滚的野兽。
“好浓的恶意气息……你失控了?”苏凛拽住他:“又是穿梭时间,又是血肉实验,又是恶意汲取……你真当自己是神了。”
“我不是神吗?”那个疯子仿佛醉了一般问他,眼神罩着黑雾:“那我是什么。”
“你就是吹毛求疵。”苏凛道。
“我怕啊……怕。”疯子叹息:“我怕高维再来一次,我怕前功尽弃,沉没成本太大了……我非要这里安全无忧,确定不会被毁灭,我才罢休。好在,快了……快了。”
苏凛蹲下身,侧头:“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似是被提醒了,疯子立刻重新卧在泥地里。
尖锐的根系刺破了他的十指,金血深入地底,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像野猫一般在泥土里翻找着。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他反复呢喃。
“找什么?”苏凛手掌轰开泥土,帮他一起找。
“我明明收藏得很好的,舍不得用,到现在为止才用了几十个……我还想以后慢慢用,慢慢想念……”
“是什么?”苏凛又问了一遍。
疯子顿了顿,适才停住手指,盯着泥土,望向自己滴血的手。
他的嘴巴张了张,才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玥玥送我的一万个美梦。”
“我再也没梦见了,也许是善意与恶意都太多了,把我的收藏挤占掉了……我再梦不到那些了……”
“大工程师,我梦不到她了,我把她弄丢了。”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0)”
苏凛瞳孔颤抖片刻。
漫长的时间里,他遨游宇宙,奔行于航线,意识逐渐恢复,不再是云上城神明。而相反,苏明安却越来越像神明。
如今,苏明安实力强到了一定境界,连高维在他灵魂里放的一万个美梦……都被他的强悍实力自动排斥出去了。
他找不到那个美梦了,他也找不回留在世界游戏里的玥玥,什么都回不去了。
“……普拉亚的海是很美的。”苏凛说。
疯子抬头望他。
“夏天时,阳光照下来,照得波光粼粼,像黄金,渔夫们出海打鱼,晒得大汗淋漓回来,满船的鱼篓就像一块块金色的镜子。”苏凛说:“冬天时,也不会结冰,虽然海妖肆虐,出海的人会少一些,但也有亚特号那样的大航船会来,尖角仿佛破开银灿灿的海面,就像剪开荷叶……”
“我时常怀念那片海,尽管我经常会去别的大海,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海景,但我知道,终究是不同的——故乡的海,是唯一的。”
“故乡的月亮,也一样。”
“我曾经把自己放逐到高天之上,就为了守住这样的海洋。然而,你告诉了我海洋就在那里,无论有我还是没有我,它都是故乡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