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39/184)
实验室的灯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去吧……奔向自由吧。”
她是一个罪人,她知道,她目睹了无数孩子的死亡,此刻却无比坚决要救下一个孩子。
她没有力量中止这场实验,这关乎整个星球的命运,她无法因为“自私”影响所有人的未来……然而,她至少想救下一个,最幸运的那一个。
她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没有颜面再见孩子一面,所以苏明安带着苏琉锦离开时,她始终躲在操作台后,不再看一眼。她向苏明安强调了“不要让孩子知晓我的存在”,她只会与他的命运彻底断联。
去吧,飞向自由吧,长出翅膀的孩子。
苏永椿拿出一个游戏机,这是她在梦里常和孩子们玩的游戏,他们很喜欢这个像素世界。
如今,音乐声再度响起,她想起了那十五个已经消失的孩子,全身无力,默默垂泪。
“咔——”
合金门再次滑开,进来的是几名面无表情的秩序警卫。为首的正是徽白。他的眼眸扫过空了的维生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苏永椿沉默地伸出双手,仿佛早已等待着这一刻。
“关起来。”徽白公事公办地挥了挥手,嗓音冷淡。
两名警卫上前,给苏永椿戴上了镣铐。随后,徽白的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一则加密信息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信息的内容,与他此刻冰冷的语气截然相反:
【编号S719研究员苏永椿,涉违规操作,收押候审。从轻发落。】
……
金属通道在脚下延伸,弥漫着机油与尘埃的气味。
苏明安紧紧抱着轻得惊人的少年,穿行在方舟下层错综复杂的通道中。每当遇到摄像头,苏明安比出“手指枪”的姿势,无声开了一枪,摄像头便退开——苏琉锦教他的手势,被苏明安设置成了解锁密码。
“好冷……”苏琉锦意识模糊,身躯瘦弱得惊人,脸色苍白如纸,与梦中骄傲肆意的小国王差距极大,像个营养不良的婴孩。
他攥紧苏明安的衣袖:“我好冷……教主……”
“不会冷了。”苏明安抱着他一路穿行,目视前方,
“再也不会冷了,大帝。”
……
【如果你留我在梦里,】
【我是否还是你熟识的那个人?】
……
方舟的层级如同一个倒置的金字塔,越往下,光芒越黯淡,资源配比越稀少,生活越发粗粝破败。苏明安向更深处潜行。
入目所见,是冰冷的金属、裸露的管道、密集的个人房间。人们衣着灰暗,面色疲惫,行色匆匆。二人最终在第37层找到一个落脚点,是一间被遗忘的休息室。空间狭小,足够隐蔽。
苏琉锦的身体在营养剂的作用下缓慢恢复,他开始观察这个真实的世界,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和梦里不一样。”他轻声说,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墙壁,“也和‘妈妈’说的……不一样。”
他不再提起那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落寞。
……
【泥打算肿么打破梦境?】镜中浮现出苏凛的字迹。
【我猜测这仍然是苏琉锦的梦,要等他完全恢复,才能让他在罗瓦莎醒来。】苏明安写道。
【一层又一层的萌吗……这只水母被困在了数之不尽的萌里啊。】
【让我困惑的是,苏琉锦梦到了自己是小国王,梦到了罗瓦莎未来的样子,还梦到了徽碧、徽赤、徽紫……】苏明安写道:【难道在星球还没有融合的时候,人类就知道徽白会分成那么多瓣,就知道罗瓦莎未来的模样了吗?】
【不排触这个棵能。】苏凛写道:【也许人类葱未跳出过过去的漩涡。】
【细思极恐。】
【泥不必丹心,泥等待粟柳烬恢复吧。】
……
苏明安尝试唤醒:“苏琉锦,你现在仍在梦里,可以试着醒来吗?”
苏琉锦闭目尝试,片刻后,他睁开眼,无奈地摇摇头,
“究竟什么办法可以醒来?”苏明安思索着。
“或许,经历没经历过的事情?”苏琉锦提议道。
苏明安也这么觉得。距离他熟悉的那个苏琉锦,这位刚诞生的小国王显然仍有差距,若是让苏琉锦看见许多丰富的东西,或许就会醒来了。
他带着苏琉锦在方舟内行走,顺便观察方舟的情况。
——人们对未来的普遍焦虑、对资源日益减少的恐惧、以及对于管理者们的看法。
在下层工人的低声抱怨中,他们听到对“那个蓝眼睛的徽白”的敬畏与不满,说他冷酷虚伪,为了整体利益可以牺牲任何部分;听到对“紫头发的妖女伊迪丝”的恐惧,说她的实验诡异而可怕;也听到对“安忒托利亚”的些许好感,认为她是几位大人中唯一偶尔流露温情的人。但更多的是麻木,是接受,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咽下的不公。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12)”
舷窗外的斑斓星球近在眼前,人们却不知道路在何方。
按照历史,人们确实没有走向幸福,卡萨迪亚的背叛让未来变成了地狱,许多人都在食物链的压制下绝望死去了,沦为了其他种族的食粮。
他们等不到阳光,也等不到明天。
“快看!那里有庆典!”这时,苏琉锦忽然指向一个方向。
这里是第28层的公共广场,偶尔会举行庆典。巨大的全息投影绽放着虚拟烟花,充满了烟火气。人们随着音乐即兴起舞,脸上洋溢着短暂的快乐。
少年金色的眼睛望着舞动的人群,闪过一丝好奇与向往。
“想试试吗?”苏明安忽然低声问。
苏琉锦讶异地抬头看他。
“也许足够幸福,你就能醒来了。”苏明安说。
这个世界亏欠了水母大帝太多,在梦中,至少让他幸福吧。
苏琉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有华美的礼服,没有悠扬的乐队,只有粗糙的工作服和喧闹的电子音乐。他们在角落里模仿着别人的动作,生涩地移动脚步。苏琉锦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找到了节奏,他的动作有一种天生的优雅,即使在简陋的环境中,也仿佛在跳着一支孤独而高贵的舞,宛如天生的小国王。
“教主。”苏琉锦忽然轻声问,“如果……方舟注定无法抵达新家园,或者……新家园并不存在,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苏明安看向他。少年金色的眼眸倒映着惨白的灯光,深处却有火焰在燃烧。
“不知道。”苏明安回答得很诚实,“但只要还活着,还在寻找,意义或许就会自己浮现。就像我们找到的这支舞。”
苏琉锦怔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在他唇角绽开。相比于梦中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帝,虚弱醒来的苏琉锦更脆弱,却更真实。
“嗯。”他轻轻点头,“甜味是真实的。”
苏明安带着苏琉锦,一层一层往下走。他们溜进了一场舞会吃蛋糕,下层人平时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这几天有庆典,方舟上下才如此喜庆。
苏琉锦吃得极其认真,连指尖上沾到的奶油都小心地舔掉。
“好吃吗?”苏明安低声问。
“不好吃。”苏琉锦砸巴一下嘴,“奶油很劣质,没有王宫的好吃。”
……当然比不上大帝以前吃的宫廷蛋糕。
但苏琉锦却一口又一口地吃着,仿佛某种珍贵之物。
他们溜进图书馆,苏琉锦喜欢看勇者与恶龙、小红帽勇闯森林的童话,但他不会带走这些书籍,他说“这些书要留给孩子们看的,大帝怎么能和小孩抢呢”;他们溜进世界游戏纪念馆,墙上挂着苏明安等人的照片,苏琉锦久久驻足,呢喃着“原来你长这个样子,我一定要记住你”;他们溜进学校,苏琉锦一边听教室里书声琅琅,一边听苏明安讲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溜进医院,苏明安说这世上不止有幸福的王国,还有数之不尽的病痛与死亡,大帝终于听到了苍白墙壁下最深刻的恸哭……
苏琉锦特别喜欢人迹罕至的小路,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大帝披荆斩棘的必要航程”。尽管他爬一会就气喘吁吁,眼里的光却很亮。
“维生剂已经打了最大剂量,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苏明安探了探苏琉锦的额头。
苏琉锦脸色苍白地喘气,笑道:“不必担心,我的朋友!大帝会活到很远的未来,我们还会相见。所以,耐心等待吧,大帝也会竭尽全力恢复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苏明安迅速拉着苏琉锦躲进角落,打开光脑:“不是搜捕……有一个高权限生命信号正在靠近这个区域,识别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安忒托利亚。”
高高在上的方舟十二席,她来下层做什么?
安忒托利亚只带着两名低调的随从,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她一到这里,一群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去。
“安忒姐姐!你又来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声喊道,递上一朵用废弃金属片歪歪扭扭扭做成的小花。
“安忒姐姐,我们一直等着听你拉琴!”另一个男孩眼巴巴地说。
安忒托利亚笑着,一一接过简陋的礼物,温柔地抚摸孩子们的头。她的笑容与之前带着面具感的端庄微笑完全不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拿起一把小提琴,拉起琴弦,流畅而优美的乐曲流淌出来。孩子们围在一起,跟着哼唱,小手拍打着节奏。
苏明安和苏琉锦躲在暗处,屏息望着这一幕。阳光透过种植棚顶的缝隙洒落在安忒托利亚的金发上,她垂眸拉琴的侧影,美好得像一幅不该出现在这冰冷钢铁世界的油画。
弹完琴,她又变魔术般拿出一些材料,带着孩子们做起简单的烤饼,面粉和糖霜的香气第一次压过了这里的金属锈味。她还修剪起角落里几株顽强生存下来的、开着明黄色小花的植物。
“这花的原名很难记,”她轻轻碰了碰明黄色的花瓣,调皮地挤了挤眼睛,“为了方便,我们都叫它‘笑脸花’。记得哦,黑夜过后,便是新的春天。”
一个看起来像是孩子王的小少年挤到她身边,嚷着:“安忒姐姐,再讲个故事吧!徽白哥哥上次讲的那个星际探险的故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嘛!”
安忒托利亚噗嗤一笑,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徽白讲故事老是说一半留一半,我常说他是编不下去。”她的笑容微微淡了些,眼神掠过孩子们,望向更远处灰暗的金属壁垒,嗓音里多了一丝他们这个年纪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后来我才知道……故事是要留给很多人,一起慢慢写完的。”
躲在暗处的苏明安,心里突然悸动。他想起自己之前了解的,关于这段历史的只言片语——被歌颂的伟大启航、在宇宙中漫长的流浪、一亿伟大的先驱者……真的如宣传那般光辉伟大吗?他看到的,是下层民众的艰辛,是实验体的残酷命运,是管理者们抉择下的暗流涌动、是衣衫破旧的孩子们。
历史从不只有光辉灿烂,更多的是那些沉默的、悲伤的、细微的哭声,然而,所有的悲伤都在一句“他们是伟大的先驱者”之下湮没了。
“灯塔教主。”苏琉锦忽然开口。
苏明安侧头,望见白发少年眼里闪烁的水光。
“我想学乐器。”苏琉锦凝望着幸福的画面,“以前我在宫中,稍微一点‘学习’的行为都会被禁止,他们都说小国王不需要学会任何东西。但是,我一直想学一门乐器。我听说,乐器可以表达语言无法表达的情绪。”
为了唤醒水母大帝,灯塔教主毫不拒绝,带水母大帝溜进了一间琴房。
下层没有昂贵的钢琴,他们来到了第87层,苏明安示意苏琉锦坐下,手把手教他学钢琴入门曲。
“《小星星》……”苏琉锦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