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50/184)
【“砰!”】
少年比划着手指,对着空中的太阳鱼,发出稚气而认真的拟声词。脚下是巧克力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糖霜的甜香。
【“圣使,快看!是上签哦!”】
他举着那只永远只会是“上上签”的木签,笑容比冰淇淋还要甜蜜,信誓旦旦地许诺着虚假而美好的未来。
【“走吧!圣使!我们去击败他们!”】
他意气风发地指向远方糖果城堡,身后是Q版扁平的臣民,欢呼声山呼海啸。他们一起飞过棉花糖云朵,斩开巧克力河流,如同无敌的勇者与国王,在一个没有伤痛的世界里所向披靡。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我可以成为太阳鱼。”】
在温暖的夕阳糖霜屋檐上,少年眉眼弯弯,笑着说出最叛逆的誓言,攥紧他的手,义无反顾地抛却王冠与宝石,从最高的幸福之巅一跃而下,主动结束了自己安全美好的梦境,从实验罐里走出,为自己宣判死刑。
原来水母想要自由,真的要付出被太阳烧化的代价。
不知锦之梦为鱼与?鱼之梦为锦与?究竟是他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抑或蝴蝶梦见了大帝?
太阳鱼不会来,因为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水母。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太阳鱼根本不需要吞噬水母长出翅膀。
他拥有一双比翅膀更美的鱼鳍。
荒凉的旷野被朝阳染上金红,风呼啸着刮过,带着星球初生时凛冽的气息。
“……嗒。”苏明安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片苍白的荒原之上,白色的砂砾犹如细碎的骨骼,在狂风之下打着旋儿,遍地沙尘,石子飞扬。
这里,正是未来红塔的位置。尚未经过任何文明雕琢的、最原始的红塔。
也是梦中糖果王国所在的“位置”。
自始至终,虚弱的少年一直趴在苏明安背后,刚才他只是用又轻又缓的声音,重新描述了一遍在梦中,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是如何骄傲妄为、热情四射。
没有暖风与蜜糖,没有大臣与百姓,唯有荒凉无垠的旷野,与几只尚未进化完成的普通虫类。
苏明安将背上的少年放下,让他倚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旁。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完成了。
他把他送回家了。送回了这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家”的坐标。
……这是少年唯一的家。
朝阳的光芒洒落,少年苍白的面容映照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
他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只是在这场荒芜的日光中沉沉睡去,随时会因为一句“太阳鱼来了”而惊醒,然后跳起来,比划着他毫无杀伤力的“手指枪”。
“……我知道的。”少年的嗓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沙砾,“……时间,不多了。”
苏明安不言,从徽白给的医疗箱里翻出药物,用废墟世界的生物知识分析,判断能否延长苏琉锦的生命。
“维生剂……没用的。我感觉得到……”苏琉锦极慢地眨了下眼睛,视线似乎无法聚焦,“身体里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碎掉……先是骨头,然后是内脏……最后,大概……会变成一滩……很难看的东西吧……”
他的嘴角艰难地向上弯了弯,试图形成一个自嘲的弧度:
“从几天前……我就察觉到,使不上力气,走不动路,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我确实希望……梦境继续持续下去……我想活……”
“但我听到了,你说过……外面的那些人……他们还在嚎哭……”
“堂堂小国王,怎么能让他们继续嚎哭,继续受苦呢……”
“于是,我下了一个决定,你不能被困在这里……你要去……更遥远的天空。你要……让那些人不再嚎哭。”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微微蜷缩,苏明安能感觉到掌心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触感黏腻湿热。
“我经常会……头晕眼花昏倒……醒来后,我像疯了一样继续看书……我渴望知道更多事情……”
“那么多书……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世界那么大……星辰大海……我不希望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且贫瘠的终结,我多么希望像历史伟人一样留下点什么……而只要自己读书够多,是不是就可以了?”
“我拼命地读……想着……哪怕我只活几天……只要读得够多……我是不是……也能像那些……青史留名的人一样……不算……白活一场?”
“……可我……只能编出……食人花和勇者……的童话……”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我好想知道……真正的上学……真正的作为一个普通小孩学习……真正的……是什么样子……”
那双金色瞳孔逐渐开始涣散,但他仍固执地望着苏明安的方向:
“很多次,我都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最后醒来的是我,我就是大帝……我还可以见到你……还可以与你飞向天空……”
“……可是……”他闭上眼,极轻地摇了摇头,“……我坐不起来……也飞不动了……”
“……你跟我说过的……外面的那些人……他们还在嚎哭……”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平静。
“……你不能……留在这里……”
“……陪我……这只……快要融化掉的……水母……”
“……你值得……更远的天空……”
他不该被禁锢在这里。
他值得更好的。
苏明安找出了一剂药剂,他调试着剂量,为了维持苏琉锦的清醒说着:
“苏琉锦,我们继续讲完那个故事怎么样?大帝和教主没有被食人花一口吞掉,他们奔向了宇宙……”
这一刻,他听到面前传来极轻、却带着清晰笑意的气音,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好啊。”
“我们……把故事……讲完……”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迎着将万物渲染得无比温柔的朝阳,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续写只属于他们的童话:
“大帝和教主……没有被食人花吞掉。他们的歌声里……有爱,有勇气……食人花从未听过如此复杂的音乐,它们被打败了,化作了一片散发着莹光的草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他感觉到少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点头,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他们……继续前进……”苏明安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将针剂扎入苏琉锦胳膊,“他们飞过了……最高的塔,发现塔顶没有沉睡的勇者……也没有被困的国王……”
“……那里面……有什么?”声音微弱地接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故事的孩子。
苏明安的视线模糊了,他收起空掉的针剂,睁大眼睛,看着前方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塔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通向星空的门。”
“原来所有的传说,都是为了指引他们……来到这里。”
“大帝和教主对视一眼,笑着手拉着手……一起……推开了那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少年的手:“门后面,是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广阔、还要美丽的……星辰大海。”
“数不清的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星云像最柔软的丝绸……他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样子……再也没有实验室,没有针剂,没有冰冷的玻璃罐……!”
“他们……自由了。”
故事讲完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掠过耳畔的声音,和前方越来越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真好……”
许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响起,带着无限的满足和憧憬。
“他们……自由了……”
苏明安没有看苏琉锦的样子,他始终低着头,他知道此时苏琉锦的样子血肉模糊、狰狞至极,就像那些被揉成血肉扔进回收机里的同胞。
“苏明安,灯塔教主……故事的尽头,我会在那里等你。”那个声音逐渐变得沙哑、模糊,似乎声带也在融化,化为血糊。
“只要你走到最后,完成了一切,直到与朋友们幸福地白头到老,了却一生……你一定会再见到我。”
“那里会有数之不尽的糖果,流淌着奶与蜜的王国,我会戴着国王的冠冕,执起权杖,在无尽的春风与温暖里等待你。”
“你一定要……”
小国王下意识伸出手,但双手已经化为了不断下坠的烂泥,骨骼支撑不住他的动作,整个人向前如同液体扑去……
苏明安下意识接住扑来的一团液体,触及满手黏腻。
他几乎以为自己抱住了一滩血泥。
连骨骼与血肉都软化了,还能吸收什么针剂吗?
那摊血泥埋在苏明安怀抱里,似乎要努力遮掩他化为烂泥的脸庞,又像是要用力抱紧他,紧紧地,不放手。
“在道路与河流的尽头……你一定会遇见我……”血泥低声道:
“没有疼痛、悲伤、失去与牺牲,没有背叛、欺瞒与疯狂。我就在那开满笑脸花的河流尽头等待你。”
“我会站在那里问你,这一路玩得怎么样?开心吗?理想实现了吗?旅途愉快吗?”
“白发苍苍的你,便会笑着回答我——是啊,你得了胜利,你赢得了自己的理想,你在这一路上是满足且快意的!要记住,是你选择了向前的道路,这道路从不会亏待你,你也不曾亏待任何人。你已然逆转了注定的命运,你是永远的胜者,苏明安!”
“那样的话,我会露出快乐的笑容。”
“我的征程还没开始便结束了,但你不一样。”
“在那开满鲜花的河流尽头,你要挺起胸膛,骄傲且快意地对我说——”
“‘国王啊,我从不后悔与你相识!我度过了快意且幸福的一生,我实现了理想,所有人都以我为傲,我与我所热爱、也热爱于我的同伴们携手走过了浩荡春风!’”
“‘国王啊,我是幸福的,我为你带来了喜讯!’”
温热的东西将苏明安的手掌打湿,他努力掩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看见苏琉锦最后的模样。小国王是如此骄傲,不会容许。
然而,这一刻,一滩温热的、几乎融化的手骨将他的下巴缓缓抬起,让他注视怀里的血泥。
——小国王的全身都已化作流淌的血色液体,唯有四肢与躯干的轮廓依旧存在,头颅几乎垮塌,但仍保留着一双染血的眼睛。
那张看不清形状的嘴唇缓缓开阖,吐出几乎无声的话语:
……
“他们都在教我如何变美好,变伟大,变圣人,只有你教我如何做恶人。”
“于是我学会了欺骗,学会了隐瞒自己的身体,学会了该如何送出你。”
“我的脑海里有一段话,我不记得为何存在,但我觉得,很适合说给你听。”
“当故事走向了终局,命运吹响最后的冲锋号,方舟抵达了彼岸,人与人之间不再是云雾缭绕的孤岛……我希望那一刻,你能取下束缚已久的冠冕,走向真正的幸福。”
“我希望……那些暗中帮助我的人、那些无辜的人们……都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