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66/184)
整个世界从繁华都市到寂静乡野,从尖端实验室到平凡人家。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知识多寡,都在同一时刻体察着“新世界”的降临。
人们从未打破那面镜子。
人们只是让镜子内外,变成了同一个世界。
远方,新生的朝阳正跃出地平线,温暖的光芒平等地洒向这片土地。孩子们指着天空中奇异的双色光晕,发出惊呼。
一个时代在困惑、震撼与初生的希望中落幕,而另一个无法用旧日语言描述的纪元正在升起。
基于十万创生者呕心沥血书写的理想倒影、基于七十亿人类的祈愿、基于因果倒置后反射回来的、一个微调至更优状态的“自身”。
新生的世界,沐浴在恒星的光芒下。人们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茫然、震惊、喜悦、泪水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朝阳落在视野尽头,那是冉冉升起的新日,辉煌得犹如一片目不可及的金色麦田。道路正在前方延伸,如同无垠无际的原野。列车在铁轨上隆隆行驶,旅行的人们探出头来,指着未知而灿烂的远方大呼小叫,暖融融的金色落入他们眼瞳。
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能够,一直往东驶去,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一所普通的托管所内,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天空呈现出晨曦与极光之间的色彩,梦幻而美丽。一群如同水母般的流光溢彩的生物优雅地游过苍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惊喜地指着窗外:“有水母在飞!有燕子在飞!”
燕子振翅飞过,漆黑的身影飞向东方,缥缈于晨曦之下,羽毛在奇异的天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剪影灵巧而自由。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美丽景象。
有稚嫩而清脆的声音缓缓响起——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
凯尔撒抬起头。
在临时关押的狭小房间里,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天空的变幻。蓝色的眼瞳中映入了新生的色彩,他缓缓坐回硬板床上,脸上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看不到新世界的全貌,但他看到了开始。这,就够了。
“神明啊。”
他望见狭小的牢窗之外,有一尾漆黑的燕子飞过,划过天空,划过长风。
“多美丽啊。”
“这是……您想要的吗。那就好。”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
水岛川空紧抿唇瓣。
她站在太华山下,亲眼目睹了巨树崩塌的瞬间,无数水晶枝叶四散而开,犹如烟花从天而落。她试图伸出手接住一些,却只是逐渐融化的荧光。
万众呼喝之间,她的耳边却清静一片,她仿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那个人冷淡的语声一遍又一遍回响,仿佛驱之不散的梦魇——
“水岛川,我从未在意过你。”
那是数十年前她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他冷淡的回答。
从愤怒、到仇恨、到震惊、到懊悔、到挣扎,她永远心神不宁,亦从未走出过去的阴霾。当她已是百岁老人的年纪,试图解清前尘之时,他令世界震惊的赴死彻底化为了一抹盛不下的溶月,解不开亦斩不断。
他根本不在意,他就这样决然地走了,高尚至极,又高傲至极,连一句遗言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只给所有人剩下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从此以后所有提及“英雄”的词汇都离不开他。想留住他的碰不到他,想恨他的亦无法恨他。
巨大的嫉妒、艳羡、震撼、落差包围了水岛川空,她绝望地察觉到,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人留下的漩涡。该敬佩还是该憎恨,她再也找不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走得太光辉了、太震撼了,没有一丝瑕疵,亦没有一点私心。
或者说,他的“私心”,即是人类普遍理解之上的“公义”。
“如果……如果……”她浑身颤抖地望着那片光辉熠熠的苍穹,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化作千风。
没有如果了。
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义无反顾的身影,人们再也追不上了。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包括同伴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所有人的命都是被他救的,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他不和任何人商量计划,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沉默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巨树倏然倒塌,直到海水漫过头顶,直到见证黎明的所有人幡然醒悟、无所适从,被巨大的懊悔和震惊欺上心头,直到有人浑身颤抖喃喃自语——
看啊,那就是“英雄”。
——名为“苏明安”的“英雄”。
……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迷人。
燕子说,
今年这里更加美丽。
……
窗舷之下,易颂整理着一百多年来的行医记录,他将苏明安的档案抽出,轻轻递到灯火之下。
这是他的规矩,当一个病人不再需要接受治疗,他会将该病人的档案烧毁。
“噼——啪。”
纸张卷曲,薪火燃烧。
男人沉默的目光盯着翻卷的纸张,橘黄的豆火跳动于寂静的虹膜,自言自语着:
“……你的咨询次数越来越少了,近几年几乎没有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病人,病情上是,性情上也是。可惜,我到最后也没能学会你交友的真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却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的?”
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就会让所有人主动走向他。
“不过,我该恭喜你吗?你‘康复’了,你不再需要治疗了。”易医生微笑着,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为病人落泪,
“等此间一切事了,我会去寻找伊莎,那是我尚未治愈的病人,我不能放任祂不管。”
他抬起头,戴上了一枚猩红戒指。
寂静的房间里,唯有对着烛火的喃喃自语。
“苏明安,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在你再也不会冷了。”
……
小燕子,小燕子,
我们建造了大工厂,
安装了新机器,
欢迎你长久住在这里。
……
“那边是新长出来的棱簇!要小心!”山田町一拉住身边的小孩,将孩子们庇佑于水盾之下。
无数建筑拔地而起,蕴藏着人们对于永动机的幻想、对于飞船的幻想、对于糖果屋的幻想……双星融合后,十万条世界线的注入,世界开始自行演变。
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人类文明的寿命被延长了数千年,他们还有找到下一颗星球,继续生存发展的机会。
那是,无限的可能。
遗珠星的镜面屏障,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保护罩。
“山田町一,初步统计和区域环境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两颗星球融合后,世界各地发生了大变,基本都是十万条创生者世界线幻想带来的改变,由于苏明安提前审核过,大多是良性的。另外,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请你尽快前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通讯器里传来北望流畅的声音。
山田町一很冷静,即使看到那个人逝去,他知道自己是最需要冷静的人,才能处理好那个人留下的一切。
联合政府等高层知情,但他们仅仅知道苏明安不是真的腐坏了,并不知道苏明安会在今天主动赴死。在人们走入新世界之前,苏明安向任何人隐瞒了破局的原理,直到他死后揭露。
所以,没有人在这一刻是镇定的。
山田町一知道自己和所有幸存下来的普通人不一样,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或震撼,建设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会完成他的未尽之事。”山田町一掩住眉眼,与联合政府等组织一同,快速投入了工作。
往后几日,联合政府迅速运转起来。
最高议会废除了大量旧纪元基于资源稀缺和生存竞争的紧急法案,转而颁布了以《新纪元宪章》为核心的临时基本法。宪章第一条明确了本纪元一切活动,以保障文明火种延续为最高准则,坚持探索、发展与演变。
成千上万的勘探队被派往世界各地。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寻找能源,而是测绘新生的地质结构。
学校暂时停课,孩子们在保护下学习识别新生的动植物,了解基础的世界演变理论。成年人也需要接收来自各个渠道的科普,不拘于线下社区或互联网。
杨长旭等人代表的军方组建了专门的军团,在星球轨道建立前哨,严密监控“镜面”的状态,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构建针对高维威胁的预警和防御体系。曾经阻挡希望的墙,如今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最令人惊喜的是,明安系统早有准备,将各领域的工作飞速安排完毕,令人们没有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那个人,从开端到结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细节,他都考虑好了,以至于人们根本不会出差错。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树下消失了。
可他却像是从来没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临时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听着各方汇报——哪里发现了一座由水晶构成的桥梁,哪里的河流流淌着甘甜的果汁,哪个区域的荒地开满了永不凋零的鲜花……
他望向窗外,那里,洁白的理想乡正在无数幻想与祝福的滋养下,如同呼吸般缓缓生长、扩展。混乱是暂时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