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69/184)
2144年的某一日,吕树再次陷入了幻觉。他像个濒死的老人,费力地抬起手,试图拉住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小小的身影。
是小吕。
或许是在罗瓦莎的记忆太深刻,他看见了小吕,虚幻的小吕坐到他身边,山坡上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小吕抬起头,露出纯净的笑脸。
“他们都走了……”吕树喃喃道,缓缓将头埋进膝盖。
“一个都不剩了。”
“一个都没留下。”
留他在这颗星球上,做一个空洞的万人敬仰的“英雄”。
做一具被万人膜拜的,代表着人类辉煌抗争历史的“雕塑”。
昔日的救世主们已经化作雕像与纪念碑,只有他一个活人在人们眼中“栩栩如生”,仿佛活着的神像。
“你在等谁吗?”小吕说。
吕树沉默了,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已经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你觉得他做得对吗?”小吕说。
尽管小吕没说“他”是谁,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吕树张口,想说什么,但又轻轻闭上了嘴。
半梦半醒间,他都会想起,那些人站在树下朝他微笑的模样。洁白的,神圣的,明媚的。像羽毛一样,像白山茶一样,像蝴蝶刮过心脏。
原来故事的终局会是这样。
数之不尽的鲜花,数之不尽的幸福与满足,可心却是如此荒芜。
……死去的人都心满意足,活着的人都空洞狼狈。
“那你觉得,他做得不对吗?”小吕歪着头,二人静静坐在山坡上,远方是兴旺的烟火城市,炊烟袅袅。
“……对。”
“他做得对吗?”小吕歪着头。
“……不对。”
像是调皮的孩童,吕树反复纠正着小吕的话,呢喃着,茫然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
“我知道了。”小吕眼神亮亮的,仿佛终于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他一把拽住了吕树的衣领,高声喊道:“你就是觉得他傻!”
——你就是觉得他傻——你就是觉得他傻——你就是觉得他傻!!!
这句话仿佛回荡在耳边,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傻……?吕树茫然了,也歪了歪头,像个稚拙的孩童。
好像是的,其实那个人做得太正确了、太完美了,也很聪明,可为什么就让人觉得他傻呢。
他那么聪明,把整个世界都骗过去了。可他也那么傻,他想不到被丢下的那些人会很痛苦吗?他想到了,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太傻了,这样信任他的吕树也太傻了。可要说不值得,吕树又要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对。
“……他就是个大傻子。”
片刻后,白发青年缓缓流下眼泪。
“我们就是一群大傻子。”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傻瓜。”
吕树喃喃着,嗓音干涩得如同摩擦的沙砾。他重复着颠三倒四的话语,像是在确认某种荒谬的真理。
山坡上的风轻柔地拂过,带来混合着花香与青草的空气。
小吕依旧歪着头,过于纯净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轻轻地问:“那……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
吕树张了张嘴,想说“开心”,因为这个世界确实如那个人所愿,变得美好;想说“满足”,因为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赎。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身下新生的草叶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手,触碰冰凉的湿润。
……是眼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原来,他还会流泪。在仿佛被时间凝固的岁月里,他以为自己早已和那些被珍藏的物件一样,风干成了没有水分的标本。他扮演着完美的继承者,行走在阳光灿烂的新世界,接受着众人的敬仰,却像个内部早已被蛀空的琥珀,了无生机。
可泪水是真实的,带着灼人的温度,原来他的心还在跳动、还在疼痛。
他想起来,之前几日,他经过了自己年少时的桥洞。
那座桥洞,在旧时代曾蜷缩着无数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曾在那里挨饿受冻,也曾无力地看着生命消逝。
而现在,桥洞依旧在,但里面没有了瑟瑟发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玩耍的孩子们用彩笔涂鸦的壁画。温暖的阳光洒在洞口,里面堆积的不是破败的被褥,而是色彩鲜艳的玩具。远处,救济站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资源丰沛了,基本的温饱得到了满足,尽管阶级依然存在,但桥洞下再没有“吕树”。
这用巨大牺牲换来的正确结果,像一面光洁无比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觉“卑劣”的私心——苏明安是正确的。
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苏明安当时的行为。
“哈哈……”
旁边的小吕突然笑了起来。
他边笑边流泪,手掌大力拍打着草面,捶打着飞溅的泥土。
“承认吧!树哥!”
“我们都是傻瓜,都是大傻瓜!!!”
他稚嫩的容颜有一瞬间变得苍老,百年过去了,昔日的小少主也变成了老人。
“苏明安是傻瓜!路也是傻瓜!艾尼是傻瓜!诺尔是傻瓜!你也是傻瓜!——一群聪明蛋为了各自的理想成为了傻瓜!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了!!!”
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望着那被温暖阳光笼罩的桥洞,吕树的喉咙里也发出似笑似哭的声音。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随后声音越来越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却流得更凶。他一边流泪,一边大笑,像个终于疯掉的守夜人,在黎明到来时崩溃。
他仰起头崩溃地大笑,嗓音沙哑难听,犹如刀割。
……傻瓜,傻瓜,都是傻瓜!
为了这一缕晨曦……为了今天的黎明……为了那些在桥洞里涂鸦的孩童……为了以后无数代孩子天真稚拙的微笑……我们把自己都变成了傻瓜!!!
小吕学着他的样子“咯咯”笑着,用衣服手掌胡乱擦着溢出眼眶的泪水。
两个人在无人的山坡上,对着远方兴旺的城市,像两个最幼稚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狂笑。
“咚。”
忽然,吕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圆润的石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空无一人的远方山坡奋力扔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徒劳的弧线,落在遥远的草丛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小吕也捡起一块石子,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扔出去,仿佛在对着许愿井投掷硬币。
“咚,咚,咚。”
两个傻瓜站在山坡上,站在逐渐落暮的黄昏之下,不知疲惫地扔着一颗又一颗石子,像重复运作的傀儡,一边扔一边大笑。
仿佛只要一直抛掷,就能将那些爱意无私的给予物归原主。
仿佛只要一直大笑,就可以让自己不再是傻瓜。
他们一块接一块地扔着,发泄着无处安放的痛苦,抛掷着没有回音的思念,仿佛呼唤着昔日的虚影——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传说里,猴子们向着水中的月亮徒劳地打捞。
“砰,砰,砰。”
白发的守夜人打捞着,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固执的傻瓜啊,他不停地笑着,他不停地哭着,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
可是那水中,空无一物啊。
……
第终局肆章 “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4)”
自那之后,
自2118年12月31日之后,再无“界主”。
再无人被授予“界主”之称。联合政府的最高决策机构,由轮值主席与委员会共同领导,权力被分散制衡。
并非无人有威望坐上那个位置,但界主之位,本就是临时性的职位,苏明安将权力归还于人类,人类也不会再立界主。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被永久地保留了下来。门禁权限依旧有效,但只对少数负责维护的智能机械开放。内部的一切陈设,都凝固在“神坠日”的前夜。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似乎还等待着批阅,苏明安曾用过的钢笔静静地躺在墨水台旁,笔帽尚未合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玻璃柜依旧躺着奈落的木雕、项链、笔记本等物,角落里的绿植生长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改为纪念馆供人瞻仰,因为过于喧嚣;也没有彻底封存令其蒙尘,因为意味着遗忘。有关“他”的一切被置于时间之外,像一场尚未结束的等待。
偶尔,吕树会来看一看,但只是站在门口,不会进入。
他怕自己的脚印踏入,凝固的时间就会被打破,就会直面“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明安系统”依旧高效运转着,执行着苏明安死前早已预设好的跨越上百年的长远规划。最高权限始终处于由系统自身暂代的状态,没有人试图去接管它。
每一份正式文件的最上方,本应签署最高权限者姓名或代码的地方,在所有需要确认的署名栏上——
永远是一小段空白。
那里是属于苏明安的空缺。
这不是缺漏,而是一种逐渐官方的格式,仿佛人类在诉说——我们的未来因他而延伸,我们的道路因他而开辟,我们的存在因他而成为可能。我们前行,我们众志成城,我们执起了火,但我们永不忘记,是谁为我们撕开了黑夜,带来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