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103/184)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我们会看到薄膜之外——是更广阔的真实,还是更深邃的虚无?】
【倘若我决定不刺穿这颗心脏。】
【——你会在哪个角落,哪个梦境,露出事态超出掌控的诧异之色?】
【——是否,会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
“我拒绝。”
……
风声停了,厮杀声也安静。
只有少女的脉搏透过冰冷的金属,敲打着黑发青年的指骨。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匕首掉落在地,几缕血液炸开。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她。
——我拒绝接受这份以牺牲为名的馈赠。
——我拒绝用你的死,来铺平我的路。
这一刻,
苏明安的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了冰冷的选项框,如同蹩脚的游戏提示:
【A.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获得钥匙。】
【B.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变得强大。】
【C.刺下——你需要用她的死走向胜利。】
【D.刺下——因为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第一玩家,
你在厌恶什么?
你在背叛什么?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你到底——在向什么根本无法描述、也根本无法望见的无形之物——发起了根源上的“反叛”?
“铛——!”
匕首脱手,旋转着坠向冰面,仿佛打碎了什么。
苏明安决然站起,浑身颤抖。
仿佛真的朝着什么无形的既定之物发起了反叛,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颤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恐惧,无法理解自己为何释然。
有什么刺刺拉拉的东西在体内流窜,从脊髓到血管,从皮质到骨骼。
仿佛世界树的晶壁成了无数面透明的镜子,而他望见了镜中双眼通红的自己——
他如此反叛,扔掉了匕首,仿佛扔掉了某种冰冷而灼热根源之物。
白发少女眼中残留着泪光,她懵懂地望着决然的苏明安,柔软的手掌轻轻拭去他眼角的眼泪:
“可为什么……”
“你在哭呢?”
……
【“队长,我最近听到一个有趣的名词。”风雪下的小木屋,金发碧瞳的骑士刚刚结束了一场巡察,正在屋里避寒。】
【年轻的骑士坐在燃烧的篝火前,双手交握,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队长,我想问问,您怎么看待自由意志?”】
【“嗯……”苏明安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耐心地为这位好奇如小学生一样的骑士解释,“人在多种可能的选择中,选择了由己所想的决定。这就是自由意志。”】
【“由己所想……”谢路德咀嚼着这个词汇,“比如我今早想给长英买个礼物,我就去买了。这就是‘自由意志’吗?”】
【“当然算。”苏明安理所应当道,“只要你想买了,只要有这个思想在你脑中一掠而过,就算你最后买不到,也是你的自由意志。”】
【“就算无法成功,只要心里想过……”谢路德闭上双眼,手掌无意识放在心脏上,仿佛能感知到灵魂的温度,“也是,自由……”】
【自由意志不在于选择是否由因果决定,而在于做出选择的过程是否出于当事人的意愿。】
【哪怕受到了宗族、血缘、环境、他人的影响,只要“我想”,于是“我自由”。】
【谢路德咀嚼着这个概念,片刻后,又问道:“队长,你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自由意志,我们还能谴责他的恶行吗?惩罚是否还能拥有道德依据?”】
【苏明安说:“我熟知的法律建立在‘行为人具有责任能力’的基础上。故意犯罪与过失的量刑,都包含对自由意志程度的判断。如果一个人的犯罪行为不出自他的思想,TA将受到一定程度的免责。”】
【“所以,如果是被动转化的魂族,他们受到本能驱使而害人,可以考虑一定程度免责?总感觉不太对……”谢路德歪着脑袋,拿出了笔记本。】
【苏明安思索了一番。】
【他认真地,向骑士解释了关于这个议题的思考。】
【——如果,我们的行动是由我自己的欲望、信念和性格产生的,且没有受到强迫、胁迫或精神疾病的扭曲,那么我就算是行使了自由意志。即使我的性格和欲望本身是由基因和环境塑造的,它们依然是“我的”。因此,我依然要为我的行为负责。】
【否则,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万物都是被塑造的,那么我们的努力、爱、创造和道德追求是否还有意义?】
【我确信,我的决定,由我的性情、我的毅力、我的三观所导向。】
【那么,我就不会怀疑我的道路是否正确、我的牺牲是否值得。】
【“……谢路德,就像你在商店里买礼物,你可以买水晶球,也可以买草糖。最后你选择了草糖,这可能关乎你周围人的口味、商店里的存量、导购员的推荐……但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你自己。是你的自由意志,决定了你要买草糖。”苏明安认真地说,“我们拥有一种……【有限度的自由】。”】
【“嗯。”谢路德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队长。”】
【火光在二人脸上跳动,窗外白雪宛如飞花。】
【有“限度”的“自由”。】
【——最后,海妖的逼近、结界的强弱、灵魂的颜色……成为了“限度”。】
【——而骑士的抉择,成为了“自由”。】
【当时苏明安没能找到答案,在拿出红玫瑰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嗡”地轰鸣,他察觉到了某种命定。】
【自由意志,这种感受,对于生命体而言,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悲伤并赞美着骑士的自由,从未考虑过他自己的自由。】
……
第终章 涉岸篇【10】·“踏着你无数次的终局与尸骨。”
“你……还好吗?”希礼柔软的手掌拭去无措的眼泪。
苏明安察觉自己流出了奇怪的液体。他很快抹去,冷静道:“没事的,我们……”
这是灵魂极限导致的生理变动,并不是软弱,他清晰地明白这一点。他的冷静一如既往,随时准备背起行囊奔赴下一站。
他拿起匕首,血液顺着指缝滴落,神情重新变得冷酷而坚硬。
然而,他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拥住。
这个怀抱让他整个人都静止了,他完全没想到会迎接这样一个拥抱。无措的,奇怪的,像是打开了一个神奇的盒子。
白发顺着脊背滑落,青年的瞳孔剧烈闪动。
眼里的波光闪烁着,像是反复熄灭又亮起的星辰。
——哎。
这是什么,这算是什么。
他都已经做好了再次麻痹自己的心,忍受永无止境的厌恶感,接纳牺牲,继续向前走的准备。
在这种时候,突然给他一个柔软的拥抱,算什么?
温软的怀抱将他包裹,仿佛冬日里燃烧的暖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耳边传来柔软的声音:
“没关系,没关系……”
一只手摸着他的头,轻轻抚摸着,
“不会有问题……什么都不会有问题的……”
“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一次任性一下也没问题。”
她一脚踢开了染着血液的匕首,轻声道:
“不想杀就不杀了……”
“你很强大,也很聪明,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你永远都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相信你自己,你走到了这里,已经很远很远了,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了……”
“休息一下……不要害怕,不要悲伤……你已经很厉害了……”
“你拥有厌恶的权力……”
希礼的瞳孔中一直毫无生气,像一个精致的布娃娃,只等待着被杀死。
但这一刻,察觉到他灰暗而死寂的情绪,她仿佛全身都充满了求生欲,轻声安慰他,可以不用那么做。
他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没有选择按部就班的安稳结束世界游戏。而是选择了掉头向前,拖长了战线,只为了一条更好的黄金道路。
无数弹幕在直播间议论,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能回家不就好了吗?明明胜利近在眼前,要是全人类因为他的举动而毁灭,罪责该算在谁的身上?
要让谁,为他的探索欲买单?
他也曾想过尽早结束游戏,反正多少次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即使只是注定被掩埋的砂砾,幸福也是真实的。
为什么“好胜心”要那么强呢?
为什么“责任心”要那么剧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