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134/184)
“娜迦莎。”他说。
“嗯?”
“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倒数最后三秒时,我们同时说出自己将要按的按钮。”苏明安说,“但规则是,必须说真话。”
娜迦莎的眼睛亮了:“真话?”
“对。”苏明安盯着她,“你不是喜欢诡异的答案吗?在这种生死关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答案。你敢吗?”
倒计时二十秒。
娜迦莎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扩大到近乎撕裂嘴角的程度:
“有趣……太有趣了!好!小安安,我玩!如果人类都像你一样有趣,就不会有那么多黑白不分的蠢货了!她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五秒。
黑幕两侧,两人同时将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四秒。
黑水死寂。
三秒。
“三。”苏明安说。
“我会按【宽恕】。”娜迦莎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因为——我想看看如果你也选宽恕,我们直接通过时,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一定比杀死你更有趣!”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两秒。
他说:“我会按【背叛】。”
基于他对娜迦莎性格的侧写,娜迦莎追求刺激胜过利益,享受博弈过程。祂说选宽恕,就真的会选宽恕。那么,自己选背叛,就能杀死祂,夺取祂的能力。
这是理性选择。
但——
一秒。
苏明安的手指,在最后半秒,从【背叛】按钮上移开,按下了【宽恕】。
他在最后瞬间额外想了一层,也是他作为“玩家”的独特思维模式。
——如果建立在基础博弈论的逻辑之上,参与者会竭尽全力成为赢家。而且,若对方是敌人,参与者一定想成为能杀死对方的赢家。
然而,在这里,在基础博弈论的逻辑之外,还存在一种无法忽视的逻辑——
如果苏明安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一关,娜迦莎几乎没有可能活着走出“源点”。
圣剑认主了苏明安,钥匙也相当于握在苏明安手中,其余参与者有大半都是苏明安的人,还包括二级神路·利卡尔波斯。
如果娜迦莎重创甚至杀死苏明安,可以预想到,若是以后还有类似需要合作的关卡,祂将遭受绝大多数人的死命针对。祂也失去了祂最重要的目的——被“主人公”记住。
所以,从一开始,博弈论的基础就存在偏差——参与游戏的两方,有一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背叛+对方宽恕】的组合,只能接受【宽恕+宽恕】、【背叛+背叛】或者【自己宽恕+对方背叛】。从第一层博弈直到第四层博弈,娜迦莎的所有言语诱导都需要重新盘点。
倘若祂选了【背叛】,那么存在两种可能性——苏明安选【宽恕】,情况会变成祂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苏明安选【背叛】,双方进入九死一生的关卡,是非常大的负收益。
倘若祂选【宽恕】,那么存在两种可能性——苏明安选【宽恕】,两全其美。苏明安选【背叛】,祂被苏明安重创甚至杀死。
苏明安推理得没错,祂确实拥有“死后进入某人躯体”的能力,路的情况非常明显。
在祂的眼里,苏明安选【背叛】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祂选【背叛】,这次博弈大概率是共同进入九死一生的关卡。
最后一秒。
两个按钮同时被按下。
柔和的白光,从两个按钮上同时亮起。
【双方选择一致:宽恕。】
【关卡通过。】
黑水开始退去,前方浮现出通往下一区域的门户。
娜迦莎站在原地,盯着苏明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改选了。”她说。
“你也改了。”苏明安平静地说。
最后一刻,娜迦莎的手指也从【背叛】移向了【宽恕】。
祂意识到了,祂选【宽恕】的好处绝对高于【背叛】,哪怕沦落到重创的结果,祂也不会太亏。祂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背叛+苏明安宽恕】的组合。
因为恐惧苏明安选择【宽恕】……祂选择了【宽恕】。
两个博弈者在多层心理揣测的嵌套后,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娜迦莎沉默了几秒,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太棒了……太棒了!苏明安!你太有趣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祂向前走了几步。
忽然,祂止步,回过头来。
漂亮的双眼静静盯着苏明安,看了两秒,走了过来,站在苏明安面前,站定,伸出双手,像是想试探苏明安究竟是人类的皮肤还是某种轻薄的物质,但祂没有触到,苏明安侧移了一步。
苏明安警惕地望着祂,仿佛眼前的是危险的怪物。
第终章 涉岸篇【32】·“你要怎么幻想捂热一颗心脏?”
娜迦莎停滞两秒,忽然露出微笑,脚尖轻移,转身道:“走吧。”
望着祂走了几步,苏明安才跟上。
黑水激荡,脚步晕开,看似是水流,却没有半分水渍。
耳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不止微风,甚至连水声都听不见,像是陷入了虚无的真空,安静得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忽然,前方传来娜迦莎的声音:
“你有能力改写那段过去的,对不对?”
苏明安一怔。
“你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也亲身参与了,那座神山……你能改写的,对吧。”前方的海妖半侧头,粼粼鳞片闪烁着微光,犹如晶莹的星沙。
方才的刺激比拼似乎让祂敞开了心扉,祂已经认可了苏明安,不再是仅仅以“小安安”的态度对待,开始正经交谈,而非戏谑调笑。
苏明安知道祂说的是桃儿。
为了证明桃儿信仰的是善神,受伤的娜迦莎愿意等待六十年坚决不吃人。然而,黑白不分的镇民杀死了桃儿,娜迦莎为了不死去只能吃人,“如镇民所愿”堕落为了恶神。
祂心中唯一的善被杀死了。
苏明安的步伐放慢了些,娜迦莎在前面走着。
看不到祂的表情,但应该是笑着的,苏明安能听到祂上扬的尾音,一句接着一句:“她不喜欢下雨,我就为她织了防雨的荷包。她喜欢漂亮的裙子,我就把裙子穿在身上。我愿意为她等待六十年恢复伤势,靠她一个人的信仰维持生存……可是,亲爱的,你告诉我。”
祂停下了脚步。
苏明安也停下了脚步。
二人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水泊里,他们的影子无法重叠。
然后,海妖回过了头,眼眶通红:
“……为什么你这种人总是赢,而我这种人总是输呢。”
果然,是刚才的比拼刺激了癫公。
祂再一次输了,这次依旧输给了主人公。
“刚才我们是共赢,都没输。”苏明安很客观地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所以我们才是共赢。”苏明安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丰富的经验告诉苏明安,这种时候不能用理性说话了,当一个癫公开始重复时,这说明癫公要开始犯病了。
他停下脚步。
祂也停下脚步。
二人站在寂静的黑水之中。
“他们说我是邪神……我就邪给他们看。我不再等待了。我冲进雨里,她的身体很小,又很沉……我把那些欢呼的人,一个,一个,拖进我的海里。”唯有低沉的嗓音在呢喃,
“你知道海水灌进肺里是什么声音吗?咕噜咕噜的……像庆祝的冒泡酒。真吵。”
“可我把村民们放在最深的海沟里,那里很安静,只有水压把骨头碾碎的轻响……比他们的喧哗动听多了。”
苏明安顿了片刻,道:“你没有【宽恕】他们。”
“是啊,我没有。”娜迦莎说,“因为他们【背叛】了桃儿。”
“不,你对她没有感情。”苏明安说。
娜迦莎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怜惜那个人类女孩,才堕落至此,为她疯魔。”苏明安摇头,“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堕落下去的道路。‘正确’需要忍耐,而‘错误’只需要一瞬。你活下去不是为了复生她,只是为了你自己,需要以‘为她报仇’作为你接受命运的借口,否则你就会崩溃,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恶。”
他的话语让娜迦莎整个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祂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仿佛突然从一场迷茫的梦里醒来。
然后,祂开口道:“苏明安,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苏明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