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有了枪,第三幕总会响。(146/184)
她在等“被阻止”。
测试他会不会来,能不能“救”她。她在渴求着什么,或许是关注,或许是挽留,或许是证明自己还被爱着,或许是就这么死去。她太过无力,无力到用这种自毁的方式。
男孩没有哭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扑上去抱着妈妈痛哭“不要丢下我”。他只是习惯了,一种熟练的习惯。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带着稚气说:
“妈妈,下次把窗户开得再大一些吧。不然,炭味散不干净。”
床上的女人点了点头。
男孩像是得到了承诺。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被撞坏的门。
他没有去修门锁。他知道也许还会有“下次”。
下一次,他依旧会假装不知道这是“自尽”,只会记得提醒妈妈“把窗户开得再大一些”。
因为妈妈答应过他“不走了”。
这是他紧紧抓住的诺言,他需要活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假装里,假装妈妈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忘了开窗,假装炭盆只是用来取暖,假装每一次的沉默只是妈妈累了。
他走回厨房,看着那锅凉透的红豆糊,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完了。
真甜。
真好喝啊……
……
“父母对孩子的爱或许是激素控制的结果,但我无比清晰地知晓。”
“杭心,我对你的爱超越了一切,超越了人类的生死本能,超越了生物利己存活的本质……”
……
“嘭!”
一道身影跌落在人们面前。
是浑身焦黑、右手碳化、神志溃散的杭心。
她重重摔进黑水,溅起一片涟漪,怀里紧紧抱着一件东西——一截焦黑的窗棂残木,形状隐约像一截断臂。
她倒在冰冷的水面上,眼睛空洞地睁着,泪水混合着血水奔流。
筱晓连忙上前治疗,尽管他也已经到了极限,只能透支自己。
“为什么……是我。”杭心已经神志不清,倒地嘶吼,“为什么……是我啊!!!”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明明是她为了证明什么,自己冲了进去,为什么死去的却是妈妈!?
母亲总是善于给孩子的勇气兜底,如果自己没有热血上涌加入这个护送小队,签下生死协议,如果自己刚刚不曾勇敢地冲入门扉,甚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不曾愤然离族……
为什么,会是妈妈啊。
应该是自己的,本该是自己的……
泪水涌流而出,感知不到疼痛。
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明安静静望着,眼神闪动。
原来母亲的爱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伤害和捆绑。
它居然可以变得清醒而慷慨,毫不拖泥带水,具有勇气,超越了生物本能与伦理枷锁。
塔利亚绞尽脑汁打破了残酷的规则,杭心忍受着全身粉碎的巨大痛苦睁眼辨认琴键。最后,杭心在火焰焦烤中死死不松手,塔利亚却主动坠入火浪。
无需多言,生死与共。
亲缘纽带对他而言曾经是奢侈品,后来化为废弃品,最终成了心中荒芜的废墟。他一直知道,他记忆中的感情并非世间亲子关系唯一的模板,今日他真正见到了,这与白椿的那种浮躁爱不一样,更加洁净、更加勇敢、毫无杂质。
一种迟来了十几年的、混杂着钝痛与明悟的情绪,缓慢地淹没了他。
脑海中尖锐的、冰冷的、充满贬斥与暴力的声音,早已变得遥远。
……变得错误。
如果是林望安,她绝对不可能给予这样的爱。
……
【“我爱你,并非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这份爱剥离了血缘的天然纽带,剥离了社会的伦理框架……”】
【“你不是‘我的’。我爱你,仅此而已。”】
……
昔日抱有天真幻想的男孩已经长大,他早已意识到了那份爱的扭曲,再也不抱希望,也不会留恋,更不会认为所谓“改邪归正”就要原谅。
他仰起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
闭上眼,伫立了好一会儿。
“妈妈爱你……来妈妈这里……”一阵雌雄莫辨的幻听再度响于耳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作为苏文璃醒来,他经常听到这样的幻听。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林望安的抽屉里找到过耀光母神的勋章,这幻听会是林望安做的吗?联合了耀光母神,要给自己洗脑?
真可笑。
他望向门扉,新的道路正在敞开。
……
第终章 涉岸篇【41】·【第三关:受试之人】
“叮咚!”
【第三大关:受试之人】
【所有人将进入无限延伸的镜面迷宫,每隔一段时间,空间会随机剥离一个人的某个身份。】
【通关规则:请找到并面对自己所有剥离的身份镜像,说服或击溃对方,获得“自己”的镜片。】
【最后,在迷宫中心聚合所有碎镜片——重新认知并成为你自己。】
【生命若想升华,必须拥有对自身明确的认知与肯定。】
【祝诸位好运。】
【当前参与者:358101人】
……
穿过门扉,继第一关河流问题、第二关的数轮囚徒博弈后,苏明安来到了第三个关卡。
每个入口只有一个人,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镜面,他迈步其中,每掠过一扇镜面,镜面就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他。
——社会身份:学生、战士、玩家、创生之人……
镜面浮现出身着学士服的他、手握刀剑的他、面对难题思考的他、手握墨笔的他……
——道德身份:拯救者、旁观者、加害者、牺牲者……
镜面浮现出站在高台上演讲的他、望着他人死去的他、用刀剑刺向旁人的他、躺在血雨里闭上双眼的他……
——关系身份:儿子、朋友、敌人、被崇敬者……
镜面浮现出坐在琴凳上晃着腿的他、与吕树等人一起过生日的他、与诺尔刀剑相向的他、在喷泉边罩着斗篷被围堵的他……每往前走一步,仿佛有一层“他”被缓缓剥离而下,游荡向迷宫深处。
苏明安走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学生,他穿着衬衫,敲打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现出PR剪辑画面,画面是一帧帧恐怖游戏。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咖啡,学生时不时拿起来喝一口。
注意到苏明安,学生指了指桌子旁边:“坐吧。”
苏明安坐了下来,双手合缝,根据游戏规则,他需要这个“自己”化作的镜片。
“你收到了B站人员的邀请函了吗?”苏明安说。
“收到了。”
“这个视频今天是剪不完的,熬夜也不行。”苏明安看了视频进度一眼,作出了判断。
“没关系,明天回来再剪。”学生似乎不感觉没有明天。
苏明安抽出了剑。余光瞧见,学生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柄匕首。二人的想法几乎一致。
“很遗憾,但我想,你应该是游戏机制衍生出的我的幻影。”苏明安说,“我必须拿到你的镜片。”
“我想也是,你从不会退缩,也很少犹豫。”学生拿出匕首,看向苏明安,“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学生:“本质上没有区别。”
“是吗?”学生说,“没什么改变吗?”
“变化很大,我可以说出很多。”苏明安说,“不过,我刚才发现了,我的许多小动作、剪辑时的想法、交谈时的语气……居然还是没改变。”
“这种回答太狡猾了。”学生叹了口气,“你没有发现差别很大的一点吗?”
“什么?”
“你握剑的动作,远比我熟练。你看……你已经朝我刺过来了。”
“唰!”
苏明安已经刺了过去,学生手中的匕首阻隔一瞬,就被苏明安打飞出去,剑刃毫无阻滞穿透了学生的躯体。比起青涩的学生,苏明安精准一刺更为致命。学生没有流出血,他的身影带着旁边的桌椅和咖啡一起,化作了飘散的星光。
学生轻轻笑了笑:“你看起来真像是走过了好远好远的路啊……”
一枚镜片渐渐凝型,躺在苏明安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