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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逃往朝廷(下)

这就是朱雀大街,广州城的中轴线。大街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城,红墙黄瓦,殿宇重重,那就是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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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皇宫东门外,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高一丈,台上架着一面巨大的鼓。鼓身漆成红色,鼓面是厚牛皮,直径足有五尺。鼓旁立着两名禁军士兵,盔甲鲜明,持戟而立。

    那就是登闻鼓。

    四人走向石台。他们的出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四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人要击登闻鼓,这本身就是不寻常的景象。很快就有百姓围拢过来,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了?”

    “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击登闻鼓啊……不是大冤情不会来的。”

    公子田训走上石台。他站在鼓前,深吸一口气。这一路上所有的艰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力量。他抬起双手,握成拳头。

    然后,用力击下。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厚重,像惊雷般炸开,在广场上回荡。围观的百姓被震得后退一步,捂住耳朵。

    公子田训没有停。他继续击鼓,用尽全身的力气。

    “咚!咚!咚!咚!咚——!”

    鼓声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这不仅仅是鼓声,这是南桂城百姓的哭声,是监狱中囚犯的呐喊,是荒芜田野的哀鸣,是死寂街道的控诉。每一击都凝聚着血泪,每一响都饱含冤屈。

    鼓声传遍了广场,传过了朱雀大街,传入了皇宫,传向了整个广州城。百姓们停下脚步,商贩停止叫卖,车马暂停行进,所有人都望向皇宫方向,倾听这震撼人心的鼓声。

    皇宫内,朝堂之上,早朝刚刚结束,但皇帝华河苏还在与几位重臣商议南桂城之事。鼓声传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

    皇帝闭上眼睛,静静听了片刻,然后缓缓睁开。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有所料的凝重。

    “看来,”皇帝缓缓开口,“肯定是南桂城的人来到这里敲锣打鼓的。”

    丞相南城羽点头:“听这鼓声,急促而沉重,击鼓者心中必有大冤、大愤。”

    “传朕旨意,”皇帝站起身,“让击鼓者进来。朕要亲自听他们说。”

    太监领命而去。

    宫门外,公子田训还在击鼓。他的双手已经红肿,虎口震裂,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鼓槌。但他没有停,不能停。这鼓声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南桂城唯一的希望。

    终于,宫门打开,一队太监快步走来。为首的太监高声宣旨:“陛下有旨,传击鼓者入宫觐见!”

    公子田训这才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同伴,四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泪光。

    他们跟着太监,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进入皇宫。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如此宏伟的宫殿群,但此刻无心欣赏。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真相说出来,把南桂城的苦难告诉皇帝。

    朝堂大殿,皇帝华河苏重新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当四人进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四人跪下行礼。他们衣衫褴褛,满身尘土,与金碧辉煌的大殿形成刺眼的对比。但他们跪得笔直,头抬得端正。

    “平身。”皇帝说,“你们何人?从何处来?有何冤情?”

    公子田训站起身,上前一步。他虽然疲惫不堪,虽然衣衫不整,但此刻站在朝堂之上,面对着皇帝和百官,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脱水和用力击鼓而沙哑,但清晰有力,“我来自湖北区南桂城,名叫公子田训。这三位是我的同伴: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百官,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击鼓鸣冤,是为南桂城万千百姓鸣冤,是为那些被无辜抓捕的人鸣冤,是为一座正在死去的城池鸣冤!”

    他的声音提高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南桂城现任城主兼秩序维持官——三公子运费业!”

    殿内响起一阵低语。百官虽然已经从葡萄氏压震的奏折中知道了南桂城的情况,但亲耳听到从南桂城逃出来的人控诉,感受还是不同。

    公子田训继续说:“三公子运费业以‘维护秩序’为名,行迫害百姓之实。他编造荒谬的理由抓人:老人因为在非指定区域晒谷被抓,孩童因为捡拾他人遗落食物被抓,妇人因为帮邻居倒垃圾被抓,士大夫因为进自己的学堂未经‘同意’被抓!”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总共抓获了好几百人!最大年龄七十多岁,最低年龄也不过五岁!陛下,您看看,这三公子运费业是人吗?他对五岁的孩童下手!对那些连‘法律’两个字都不会写的孩子下手!”

    “他抓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似违法’;他判刑不需要审理,只需要‘维持秩序’。南桂城的监狱人满为患,街道空无一人,市集关门歇业,农田荒芜废弃。这就是他‘治理’下的南桂城!”

    公子田训说完,大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撼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如此具体的控诉,还是让人脊背发凉。

    皇帝华河苏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当公子田训说完,他缓缓点了点头。

    “朕也早有所闻。”皇帝开口,声音平静但蕴含着力量,“你,公子田训,最初是福西城守将田圳的大儿子,后来因为父亲调任,随家迁往南桂城。在南桂城,你乐善好施,帮助百姓,被称为‘小英雄’。这些,朕都知道。”

    公子田训一愣,他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些。

    皇帝看向丞相南城羽:“丞相,你说呢?”

    南城羽出列,躬身道:“陛下所言甚是。公子田训在南桂城确有善名。至于南桂城现状……臣以为,当立即派人核查,若情况属实,必须严惩不贷!”

    皇帝点头,重新看向公子田训四人:“你们的冤情,朕听到了。你们的勇气,朕看到了。你们从南桂城一路逃到广州,击登闻鼓鸣冤,这份决心,朕敬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这次,朕不只要派钦差大臣前往南桂城核查。朕还要派刑部尚书,与钦差同行,专司审理此案。朕要为你们讨回公道,为南桂城百姓讨回公道!”

    公子田训四人齐齐跪倒:“谢陛下!”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朕会安排住处,让你们好好养伤。待钦差出发时,你们可随行返回南桂城,亲眼看着正义得到伸张。”

    “是!”

    四人再次行礼,退出大殿。当他们走出宫门,重新站在阳光下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鼓敲了,冤诉了,希望有了。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斗争,还在后面。

    当晚,戌时(晚上七点),广州城依然笼罩在湿热中。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气温仍有二十五度,湿度还是很高。皇宫御书房内,冰块在铜盆中缓缓融化,带来些许凉意,但依然驱不散岭南秋夜的闷热。

    皇帝华河苏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书案后。书案上堆着奏折,最上面就是葡萄氏压震关于南桂城的报告,以及今天公子田训四人的陈述记录。

    “传他们进来。”皇帝对太监说。

    片刻后,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四人进入御书房。他们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是宫里提供的简单布衣,洗漱整理过,虽然依然憔悴,但精神好了很多。

    四人要跪,皇帝抬手制止:“不必多礼。坐。”

    太监搬来四把椅子,四人谢恩坐下。

    皇帝先看向士大夫福政,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士大夫福政,”皇帝缓缓开口,“朕记得你。你曾是太子太傅,教过朕的子女三年。后来你请求致仕,说要回故乡南桂城开设学堂,教化乡里。朕准了,还赐你匾额‘育才泽民’。”

    福政起身要行礼,皇帝再次制止:“坐着说。”

    福政重新坐下,低着头:“陛下还记得臣,臣……惶恐。”

    “惶恐什么?”皇帝的声音温和了些,“你是一个地位不低的人——曾经是太子太傅,正二品衔。但你辞官不做,非要回南桂城那个小地方,开办学堂,教书育人。你是记朝少有的、真正‘不忘初心’的人。”

    皇帝顿了顿,叹了口气:“但现在,朕听说你在南桂城过得很不好。不仅学堂办不下去,连自己都被抓进了监狱。而抓你的人,是你曾经的学生,是你举荐的三公子运费业。”

    福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朕想不通,”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困惑和愤怒,“三公子运费业竟然连他的老师都抓!真是他妈离谱,开门给离谱到家了!”

    皇帝难得说了粗话,旁边的太监吓得低头。

    “谁会抓自己的老师啊?”皇帝继续说,“就因为你进学堂没经过‘同意’吗?可这是你的学堂啊!你建的学堂,你出的钱,你请的先生,你教的学生!你要进去,还需要谁的‘同意’?”

    福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陛下,三公子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规则必须遵守’……他说,就算是我的学堂,我也需要向官府‘报备’进入的‘目的’和‘时间’,否则就是‘未经许可擅入’……”

    “放屁!”皇帝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这是哪门子法律?哪门子规则?这是他三公子运费业自己编出来的!”

    皇帝喘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福政,你是教过朕子女的人,朕一直敬重你。你现在……称自己‘草民’?”

    福政低下头:“臣……草民不敢称臣。”

    “你不能称草民!”皇帝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应该称臣!你教过朕的子女,你是太子太傅,你就算致仕了,也是朕的臣子!你不能这么落魄吧?”

    皇帝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曳。

    “南桂城的情况,朕今天听你们说了,也看了奏折。”皇帝停下脚步,看着四人,“经济停滞,百姓困苦,监狱人满为患,农田荒芜废弃……这些,朕都知道了。但朕没想到的是,情况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朕更没想到的是,三公子运费业已经疯狂到这个程度——连自己的老师都抓,连五岁的孩童都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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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朕今天想了很久。派钦差大臣去,是必须的。派刑部尚书去,也是必须的。但朕觉得……还不够。”

    四人抬头,看着皇帝。

    “朕要亲自去看看。”皇帝一字一顿地说。

    “陛下!”福政惊呼,“万万不可!南桂城现在情况复杂,三公子运费业手握兵权,万一……”

    “万一什么?”皇帝冷笑,“他敢对朕动手?他有几个脑袋?”

    “可是陛下龙体为重……”

    “朕的龙体重要,还是南桂城万千百姓的性命重要?”皇帝反问,“朕坐在广州城里,听着你们说南桂城如何如何,看着奏折上写着数字如何如何,但朕没亲眼看到,没亲身体会。这样,朕做出的判断,可能不够准确,不够果断。”

    他看着四人:“你们从南桂城一路逃过来,经历了什么,朕能想象。但朕要亲眼看看,看看那座被‘秩序’扼杀的城池,看看那些被‘法律’迫害的百姓。只有这样,朕才知道该怎么做,才知道该怎么处置那个狗官!”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冰块融化滴水的声音。

    良久,福政深深鞠躬:“陛下……圣明。”

    “你不劝朕了?”皇帝问。

    “臣……劝不了。”福政抬起头,眼中含泪,“但臣请求,让臣随行。臣要亲眼看着……看着南桂城重见天日。”

    “朕准了。”皇帝点头,“你们四人都随行。这一路,你们给朕讲讲,南桂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三公子运费业到底做了什么。”

    他看向公子田训:“你,公子田训,这一路护送你老师、护送两位女子,从南桂城逃到广州,击鼓鸣冤,有勇有谋。待此事了结,朕要重用你。”

    公子田训跪倒:“谢陛下!但臣……只想南桂城能好起来,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会的。”皇帝说,“朕向你保证。”

    夜更深了。御书房的谈话持续到亥时(晚上九点)。皇帝详细询问了南桂城的方方面面:经济如何停滞,农业如何受害,法律如何被滥用,百姓如何生活……

    四人一一回答,每说一件,皇帝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最后,皇帝长叹一声:“朕明白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三日后,钦差队伍出发,朕……微服随行。”

    四人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从云缝中露出,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光。

    回到住处,四人都没有睡意。他们坐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那是南桂城的方向。

    “终于……”林香轻声说,“终于有人听我们说话了。”

    “不仅是听,”寒春说,“陛下还要亲自去。”

    “这是南桂城的幸运,”福政说,“也是记朝的幸运。有这样的皇帝,是百姓之福。”

    公子田训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北方,心中默默祈祷:南桂城的百姓,再坚持一下。陛下就要来了,光明就要来了。

    而此时的南桂城,三公子运费业还在调兵遣将,准备继续追击“逃犯”。他不知道,他追的不是四个逃犯,而是即将到来的审判。

    他不知道,他的“秩序”即将崩塌,他的“法律”即将被推翻。

    他不知道,皇帝已经在路上了。

    夜风吹过广州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热,也带着改变的讯息。十月一日的漫长一天,终于结束了。但对于南桂城来说,真正改变的开始,才刚刚到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