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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论战代价

 窗外,南桂城的大雪还在下。已是未时,天色却昏暗如傍晚。

    谁也没注意到,医馆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披灰斗篷的客人。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始终锁在医馆大门。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冬月十六,晨。

    气温回升些许,零下十四度,但湿度仍是百分之八十四。大雪转小雪,细密雪粒簌簌落下,在屋檐下积成冰棱。

    南桂城东郊十里,官道旁有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破了大洞,积雪漏入,在泥地上堆起小丘。

    此刻,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刺客演凌。

    他换了一身装束:灰褐棉袍,羊皮坎肩,头戴破毡帽,脚踩厚底棉靴,看起来像个赶路的小贩。身旁放着个竹筐,筐里装了些干枣、柿饼,盖着粗布。

    但他眼睛里的精光,出卖了他。

    演凌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饼很硬,水很冰,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品尝珍馐。

    他在等。

    等南桂城开城门——辰时三刻。

    等那批人出城——如果他们还会出城的话。

    “医馆里躺着一个骨折的,他们至少还得待三五日。”演凌低声自语,“三五日……够我布置了。”

    他想起昨日在茶馆的观察:医馆进出的人不多,除了郎中伙计,就是那批人。他们很警惕,每次出门至少两人同行,且不走偏僻巷弄。

    但总有破绽。

    比如那个红镜武,喜欢吹牛,好面子。演凌亲眼看见他昨日傍晚独自溜出医馆,去了两条街外的酒肆,点了壶酒,跟掌柜吹嘘自己“先知”本事。虽然只待了半刻钟就回去了,但这说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再比如那个三公子运费业,贪吃。郎中说要忌口,但他总嚷嚷着想吃烧鹅。今早天没亮,演凌就听见医馆里传出他的抱怨声。

    贪吃的人,好对付。

    演凌吃完最后一口饼,收起皮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又摸了摸腰间——软剑缠在腰际,匕首插在靴筒,铁蒺藜藏在袖袋。

    装备齐全。

    然后他从竹筐底层,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浅褐色粉末。

    蒙汗药,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他向来不屑用。但这次……夫人冰齐双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对不住了。”演凌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他将药粉重新包好,塞回筐底,盖上粗布。

    辰时初,雪稍停。

    演凌背起竹筐,走出茶棚,踏上官道。积雪没过脚踝,他走得不快,像个真正的货郎,一步一个脚印,朝南桂城走去。

    远处,南桂城城墙在晨雾中显现轮廓。城头旌旗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

    城门还未开,但已有零星百姓在城门外等候,大多是挑担卖菜的农夫,推车运货的脚夫。演凌混入人群,蹲在路边,放下竹筐,假装整理货物。

    他低着头,毡帽遮住半张脸,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观察城门动静。

    辰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守军开始查验文牒,放人入城。队伍缓慢前移。

    演凌背起竹筐,排到队尾。轮到他的时候,守军兵士打量他一眼:“文牒。”

    演凌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纸——伪造的货郎路引,盖着湖州城的假官印。兵士粗粗一扫,挥手放行。

    顺利进城。

    演凌没急着去医馆,而是先在南市转了转,买了些杂货,跟几个摊贩讨价还价,完全融入市井。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七绕八绕,来到医馆所在的街口。

    他没进去,而是进了街口对面的一家包子铺。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热情招呼。

    “一笼肉包,一碗粥。”演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医馆大门。

    包子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演凌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对面。

    医馆门开了。

    先是郎中的学徒出来倒药渣,然后是个妇人拎着菜篮出门——应该是医馆的厨娘。接着,门又开,这次出来的是……

    公子田训。

    他穿着青色棉袍,外罩披风,神色警惕。左右看了看,快步朝东走去。

    演凌没动。他知道田训精明,可能是去探路或联络。跟着他容易暴露。

    又过了一刻钟,门再开。

    这次是红镜武。

    他果然又溜出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朝酒肆方向走去。

    演凌放下筷子,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出门。

    他没跟红镜武,而是绕到医馆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些杂物,积雪未扫。医馆后墙有三扇窗,其中一扇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就别想了,郎中说了,至少还得忌口三日。”是耀华兴的声音。

    “三天!我会饿死的!”三公子运费业的哀嚎。

    演凌靠在墙边,竖起耳朵。

    “饿不死。早上不是喝了粥吗?”

    “那叫粥?清汤寡水,米粒都能数出来!”

    “伤筋动骨,饮食宜清淡。”

    “我不管!我要吃烧鹅!就要吃!”

    接着是葡萄氏-林香的劝慰声,赵柳的安抚声,一阵嘈杂。

    演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贪吃的人,果然好对付。

    他从袖袋摸出一个小纸包——不是蒙汗药,是糖粉。长焦城的玻璃糖,研磨成粉,香甜扑鼻。

    他将纸包塞进墙缝,正好在窗下。然后迅速退开,绕回前街。

    半刻钟后,医馆后窗探出半个身子,是运费业。他伸长脖子,像在嗅什么。

    “咦?好香……”他嘟囔着,目光四处搜索。

    很快,他发现了墙缝里的纸包。犹豫了一下,伸手够出来,打开一看,是糖粉。

    “谁落在这的?”运费业嘀咕,但手指已沾了些,送进嘴里。

    “好甜!”他眼睛一亮,又沾了些。

    窗内传来耀华兴的声音:“三公子,你趴窗边干什么?小心又摔下去!”

    “没、没什么!”运费业慌忙把纸包塞进怀里,缩回身子。

    演凌在街角阴影里看着,笑意更深。

    糖粉里掺了东西——不是毒,也不是药,是一种能刺激食欲的香料。本来是用来诱捕野兽的,用在人身上,效果会放大十倍。

    一个本就贪吃的人,吃了这种香料,会饿到什么程度?

    演凌很期待。

    他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真正的危险,已悄然开启。

    而医馆里的人们,尚不知晓。

    窗外,小雪又起,细密如纱。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