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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心氏碎语(19)

我觉得我一个人挺好。”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是三公子运费业会说出来的话?

    那个贪吃贪睡、爱耍赖、不讲理、永远要人哄的三公子,竟然会说“我一个人挺好”?

    红镜武张大嘴巴:“这……这还是我认识的三公子吗?”

    红镜氏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示意他别说话。

    公子田训沉默片刻,点头道:“好,那我们先走。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人去叫我们。”

    他转身,示意其他人跟上。

    八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们又对视了一眼。

    “什么情况?”赵柳压低声音。

    “不知道。”耀华兴摇头,“但肯定发生了什么。”

    葡萄氏-林香小声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三公子哭了。”

    “哭了?”红镜武瞪眼,“他哭过吗?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哭过!”

    “所以一定有事。”公子田训说。

    红镜氏轻声说:“会不会是心姑娘……骂他了?”

    众人沉默。

    以心氏的脾气,骂人不是不可能。但骂人能骂到三公子哭,骂到他沉默,骂到他赶人走——这得骂得多狠?

    “先出去再说。”公子田训道。

    八人走出太医馆,站在门外屋檐下,雪还在下,寒风刺骨,但他们都没走。

    “心姑娘去哪儿了?”葡萄氏-寒春问。

    “城西小院吧。”赵柳说。

    “要去看看吗?”

    “算了。”公子田训摇头,“让她静静。她刚才情绪也不对。”

    众人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就在这时,心氏从太医馆侧门走了出来。

    她没有回城西小院,而是从侧门绕了一圈,又回到太医馆门口。

    八人看到她,都愣住了。

    心氏也愣住了。

    她以为他们早就走了。

    双方再次对视。

    片刻后,心氏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掩饰:“我把他的罪状全说出来了。让他好好长记性。还把他骂了一顿。”

    八人面面相觑。

    赵柳小心翼翼地问:“骂……骂了什么?”

    “骂他任性,骂他自私,骂他害死七星客,骂他让我们拼命,骂他不知好歹。”心氏顿了顿,“还骂他不懂事,不体谅人,不为自己行为负责。”

    八人听得目瞪口呆。

    红镜武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骂了三公子?那个三公子?那个一被骂就哭爹喊娘、一被说就撒泼打滚的三公子?”

    心氏看着他,眼神平静:“不然呢?惯着他?”

    红镜武噎住了。

    公子田训沉思片刻,问:“结果呢?”

    心氏沉默了一下,说:“他哭了。”

    “然后?”

    “他说他知道错了。”

    “然后?”

    “他说他改不了,让我教他。”

    八人再次面面相觑。

    这是三公子运费业会说出来的话?

    耀华兴喃喃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说‘知道错了’。”

    葡萄氏-寒春点头:“我也是。以前他从不说这种话。”

    赵柳看着心氏,眼神复杂:“你是怎么做到的?”

    心氏摇头:“不是我做到,是他自己想通。”

    她顿了顿,望着漫天风雪:“有些人,不把话说到绝处,他不明白。有些事,不把真相摆出来,他不接受。”

    她转身,走进风雪中。

    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久久无言。

    红镜武忽然说:“我伟大的先知今日有两个预判——第一,三公子会改。第二,心氏还会骂人(尽管贪吃跟部分任性是在本性上)。”

    众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在说:这不叫预判,这叫废话。

    太医馆病房内,运费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脑中反复回放心氏说的每一句话。

    “你知道你这次任性,害了多少人吗?”

    “七星客在你面前被杀,是因为你。”

    “我们八个人去救你,差点被一锅端。”

    “你不知道这些东西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是多少人的命。”

    每一句都像刀,扎在他心上。

    他从小就任性。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给别人带来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七星客死了。那个总是温和地劝他喝药、帮他掖被角、听他抱怨的七星客,因为自己一句“宁愿让他去死”,被刺客杀了。

    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八个人冒着风雪,从湖北赶到河南,差点中陷阱全军覆没,就为了救他这个贪吃的蠢货。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人——运粮的民夫冻掉两根手指,守城的士兵彻夜不眠,救人的百姓在雪灾中奔波……

    他的任性,真的害了很多人。

    运费业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他不是不想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改。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什么叫“克制”,什么叫“忍耐”,什么叫“为别人着想”。尽管他也会部分忍耐 克制等

    心氏说“教不了,但可以陪”。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至少,她知道他错了。知道他想改。知道他不是无可救药。

    这就够了。

    运费业睁开眼,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天色渐暗。

    他忽然想起,心氏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粥凉了,让药童热一热再喝。”

    他转头,看向小几。

    碗已经碎了,粥洒了一地。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狼藉,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这是她摔碎的。

    是骂他时摔的。

    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凶的一个人。

    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凶他的人。

    “药童——”他喊。

    门外的药童应声进来。

    “三公子有何吩咐?”

    运费业指着地上的碎碗和粥汤:“收拾一下。”

    药童愣了一下,低头开始收拾。

    运费业看着忙碌的药童,忽然说:“明天早上,还是米粥。”

    药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运费业苦笑:“怎么?我喝米粥很奇怪?”

    药童连忙摇头:“不不不,只是……只是三公子平时总要这要那,今日怎么……”

    “今日怎么?”运费业看着他,“今日想通了。”

    药童不敢多问,低头继续收拾。

    运费业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日,又是米粥。

    后天,还是米粥。

    十四日,全是米粥。

    但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没那么难喝了。

    太医馆外,八人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去。

    雪越来越大,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但他们都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站着。

    良久,公子田训开口:“心氏这个人,不简单。”

    赵柳点头:“不是武功,不是滑雪,是……是她看问题的角度。。每次他耍赖,我们就哄;他闹,我们就让。从来没人想过,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耀华兴轻叹:“不是没想过。是不敢。他是三公子,我们是外人。骂了他,得罪的是整个田家。”

    “那心氏怎么敢?”葡萄氏-林香问。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因为她是外人中的外人。不姓田,不姓赵,不姓红镜,不姓葡萄,不姓耀华。她是河北来的,无牵无挂,无根无基。得罪了谁,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

    红镜武难得正经:“所以她敢骂,敢摔,敢走。我们不敢。”

    众人沉默。

    红镜氏轻声说:“但她说的话,三公子听进去了。”

    确实。

    那个从来说不听、劝不动、骂不怕的三公子,今日竟然哭了,竟然道歉了,竟然说“我知道错了”。

    这不是心氏有多厉害,是她说出了他们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我们是不是太惯着他了?”赵柳忽然问。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

    惯着他的人,不只是他们,还有整个南桂城及首都广州城部分。三公子运费业是成员,是大将军运费雨的儿子,是贵族圈子里公认的“贪吃贪睡的三公子”。所有人都在包容他,跟他讲理他,顺着他。

    因为他任性,所以大家更让着他。

    因为他让着,所以他更任性。

    恶性循环,循环了二十年。

    直到心氏出现。

    一个河北来的外来者,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一开口就把他的遮羞布全撕了。

    “她会后悔吗?”葡萄氏-寒春问。

    “不会。”公子田训摇头,“她不是那种人。”

    “我是。”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心氏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雪中,身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走过来,在屋檐下站定,拍拍身上的雪。

    “我刚才确实情绪激动。”她语气平静,“但我不后悔。那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耀华兴看着她,轻声说:“谢谢你。”

    心氏看着她,眼神微动。

    “谢谢你替我们说出那些话。”耀华兴补充,“也谢谢你……救了那么多南桂城的人。”

    心氏沉默片刻,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想做的事,就做了。”

    她顿了顿,看向太医馆的方向:“他要是真能改,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改不了,也是他自己的命。”

    公子田训点头:“不管怎样,至少今日,他听到了真话。”

    心氏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风雪中。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八人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走吧。”公子田训说,“明日还要继续救灾。”

    众人散去。

    雪还在下,落在太医馆的屋顶上,落在城头的旗杆上,落在刺客演凌冻僵的身上。

    南桂城的这个冬天,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