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天工院门前的青石板上打着转。
老朱揽著朱璟肩膀的手不仅没松,反而更紧了几分。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大黑脸上,堆满了慈祥到让人发毛的笑意。
“老六啊,这铁路可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修的!”
老朱索性把手一撒,双手往腰间一叉。
他梗著脖子,双腿微分,摆出了一副市井无赖常有的架势。
“你作为大明皇子,吃著朝廷的俸禄,理应为国分忧!”
“这四千万两的修路钱,你倒贴给朝廷,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连个磕巴都没打。
远处的蓝玉听得直咧嘴,心想皇上这耍赖的功夫,比咱们在营帐里抢肉吃还浑。
朱璟手里的金算盘“啪嗒”一声收进袖口。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跟这老无赖的距离,嫌弃地拍了拍肩膀。
“父皇,您少拿这顶大帽子来压我。”
朱璟唰地展开折扇,摇得云淡风轻。
“天策商会底下几万人要张嘴吃饭,炼钢的炉子每天都在烧钱。”
他用扇骨敲了敲自己胸口,眼神精明。
“感情归感情,买卖归买卖,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您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在我这儿行不通。没现银,这平元铁路您就自己拿泥巴去捏吧。”
老朱一听,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端出当爹的架子,再扣上家国大义的帽子,老六多少得松松口。
谁知道这小子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铁公鸡。
“你你个逆子!真要眼睁睁看着大明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老朱指著那张巨大的火车图纸,气得直跳脚。
“有了这神物,王保保那帮鞑子就是砧板上的肉!”
朱璟摊开双手,撇了撇嘴。
“战机再好,也得掏钱买票上车啊。”
老朱急眼了。
他在原地像头困兽一样转了两圈,眼底突然闪过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厉。
洪武大帝骨子里的那股赌徒天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行!你要现钱是吧?朕给你!”
老朱猛地一挥宽大的常服袍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大明朝堂三观的咆哮。
“户部听旨!”
“即日起,大明国库未来十年的赋税,全部作价抵押给天策商会!”
这几个字,像几颗闷雷,结结实实地砸在广场上。
“拿这十年的赋税,换老六去给朕修这条平元铁路!”
老朱双手叉腰,霸气侧漏。
“白纸黑字,盖上大印,绝不赖账!”
天工院门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远处锅炉里偶尔发出的沸水翻滚声。
文武百官像被集体施了定身咒。
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快掉到了脚面上。
抵押未来十年国库赋税?!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未来十年,大明朝廷收上来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铜钱。
还没进国库的门,就得直接拉到六皇子的商会账房里去填坑!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如同杀猪般的嚎叫,划破了死寂。
左丞相胡惟庸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肉虫,连滚带爬地冲出文官队列。
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老朱脚下,双手死死抱住老朱的大腿。
那张老脸白得像糊了三层墙粉,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陛下三思啊!国库乃大明国本!”
胡惟庸仰著头,哭得声泪俱下。
“您把未来十年的赋税全抵押给天策商会,那朝廷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后头的李善长也吓破了胆,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是啊陛下!这等于把大明朝的经济命脉,生生交到了私人手里啊!”
文官们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哀嚎声四起。
“这是卖国!这是饮鸩止渴啊!”
几个脾气硬的御史甚至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青石板上都见了血印子。
“六殿下虽是皇子,但商会毕竟是商贾之流,国库命脉岂可假手于人!”
这帮文官是真的吓尿了。
国库要是空了十年,他们这帮当官的去哪领俸禄?
难道要全家老小跟着去街上喝西北风吗?
老朱低头看着这群哭天抢地的文臣,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他一抬腿,毫不客气地把胡惟庸给踹飞出去两尺远。
“都给朕闭嘴!”
老朱怒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卖国?老子打下来的江山,老子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他大步跨到李善长面前,指著那张火车图纸,杀气腾腾。
“只要能修通这条路,只要能把北元那帮鞑子彻底按死在草原上!”
“别说抵押十年赋税!”
老朱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直指远处的紫禁城方向。
“就算是把朕那座紫禁城抵押了,让朕带着你们去住茅草屋,朕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透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战争狂人气息。
胡惟庸跌坐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皇帝这已经不是犯轴了,这是彻底疯魔了,打算砸锅卖铁去赌国运啊!
文官们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武将方阵那边,蓝玉虽然听得热血沸腾,但也觉得皇上这手笔实在是大得离谱。
整个大明,仿佛都在此刻站到了悬崖边上。
就在这悲壮又荒诞的气氛里。
“噗嗤——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且充满同情的嘲笑声,毫无预兆地在人群中爆发。
朱璟站在羊皮图纸旁,仰起头,笑得折扇都快拿不稳了。
他看着底下吓得要死要活的满朝文武。
再看看那个梗著脖子、死鸭子嘴硬还要拿紫禁城出去当铺的老爹。
朱璟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朱被笑得心里发毛,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逆子!你笑什么!”
老朱咬著后槽牙,恶狠狠地低吼。
“难道朕堂堂大明国库的十年抵押,还抵不上你这几条破铁轨?!”
朱璟收敛了笑意。
他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慢悠悠地走到老朱面前,眼神怜悯得像在看一个穷光蛋。
“父皇,您别拿紫禁城出来吓唬人了,那破院子换不成现钱。”
朱璟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像是在通知一个破产的老赖。
老朱猛地倒退半步,虎目圆睁。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国库是户部管着,还能抵不上现钱?”
他转头狠狠瞪向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
“你个狗东西!国库的钥匙是不是被你给弄丢了!”
户部尚书吓得连连摆手,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鉴!微臣哪敢啊!钥匙就在微臣裤腰带上拴着呢!”
胡惟庸也懵了。
他扶著歪掉的乌纱帽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看向朱璟。
“六殿下,这可开不得玩笑啊。国库乃朝廷重地,岂能随意贬损?”
朱璟看着这群还不肯面对现实的古人,怜悯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通红大印的契书,在老朱面前晃了晃。
“父皇,不是钥匙丢了,是里头的东西早就不属于大明朝廷了。”
朱璟手腕一翻,将契书拍在了老朱怀里。
他迎著洪武大帝那快要吃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微笑。
“父皇,别说未来十年的赋税了,就是您现在想去搬块银砖,都得先问问我天策商会同不同意。”
朱璟拍了拍老朱僵硬的肩膀,声音清脆得在大坝上敲出了回响。
“因为咱们那原本就快饿死老鼠的国库,早就在三天前被我彻底掏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