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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预设战场

    第三十四章 预设战场

    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大雁成行飞过。

    地面之上,大风起兮,旌旗猎猎。

    双方数千骑在旷野中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刘闰中带了一千五百骑赶至战场,接应殷熙统率的近两千义从军。

    他们很快被在外围游弋的鲜卑轻骑发现了。

    双方拉开了距离,在宽阔的场地上反复对射。

    呼喝之下,时不时有人应弦而倒。

    刘闰中已经中了一支箭,箭矢卡在甲内,颤颤巍巍的。

    从上党带来的轻骑更被射倒了百余人,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他第一次发现,这场骑兵厮杀的烈度有点高。

    鲜卑人怎么不退呢?你们不也是部大、首领制么?死了人丁,自己吃亏,为什么还要打下去?

    妈的,他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再一次收拢部伍时,刘闰中扭头看了一下众人,道:“不准退!正是咬牙坚持的时候,退什么退?冲!”

    同样的部落体制,同样的生活方式,但人不一样,差别就是这么大。

    说白了,战阵厮杀,就是比谁更能忍受伤亡。

    就这交手一瞬间来看,鲜卑人似乎比羯人更能忍受一些。

    刘闰中其实也想退,但今天不敢。

    他若不能拦住这些鲜卑骑射手,坐视他们与鲜卑冲击骑兵一起夹击义从军,义从军必然惨败,这个责任不是他能承担的。

    角声再起之后,刘闰中将人马分成两拨,一拨三四百骑,弃了角弓,拿出刀盾,策马加入近战搏杀,另一拨千骑仍然与鲜卑骑射手们兜圈子射箭,有机会就拔刀互砍——骑射手之间的交锋,并非全程用箭,有时候也会拿短兵互相劈砍。

    在他们身后,似乎隐隐能听到密集的鼓声。

    那是大队步军前进时整理队形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晋军后面有大股援军赶至,却不知离这还有多远了。

    这样一种情况下,鲜卑人越打越焦躁,在发现无法冲垮义从军后,士气有些低落。

    在刘闰中孤掷一注,亲自带数百骑掩杀过来后,他们终于失去了信心,调转马首,向石岭关方向退去。

    城中还有数百骑,不过这会都下马立于城头,面色犹豫,显然吃不准该怎么办。

    “去把火把取来。”一部大冲上了城头,看着正沿着山坡一边艰难行走,一边互相射箭厮杀的双方骑兵,吩咐道:“我一回来就点火。”

    说罢,径自下了城,然后带着屯于城后的数百骑冲了下去,接应己方溃兵。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找的出发阵地也好,乃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可直接骑马下冲。

    冲锋之时,声势很大,直接把正处于上坡状态、速度缓慢的义从军追兵给冲了个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得手后也不恋战,唿哨一声,带着千余溃兵慢慢回了石岭关。

    义从军溃退下去后,退后数百步结阵。

    双方一在山上,一在山下,互相对视着。

    刘闰中策马赶了上来,找到殷熙后,低声说道:“殷将军,我看索头要跑。”

    殷熙方才亲自率队追击,紧咬不放,差点被从缓坡上冲下来的鲜卑生力军给阵斩。

    若非自家部曲将马让给他,可能还真跑不掉了。

    见殷熙不语,刘闰中又道:“殷将军何必自责?打仗就是这个样子,今天你坑我一下,明天我坑你一下,太正常了。打了胜仗,哪能不追击呢?不追击要被人骂。追击了,遇到贼人伏兵,吃了亏,也要被骂。这种事很难避免,全看运道了。”

    殷熙面色稍缓,看了刘闰中一眼,笑了笑。

    这厮是会安慰人的。

    确实,情急之下追击,哪能顾得了那么多?若不追击,问题更大。

    只能说索头太狡猾了,他太倒霉了。

    “你方才说索头要跑——”殷熙话音刚落,却见石岭关内烟柱冲天而起,隐有火光冒出。

    “索头打仗就这个样子。”刘闰中又道:“虽称劲悍,敢对冲死战,但也留有匈奴遗风,喜诱敌深入,反复袭扰,令其疲惫,士气低落,时机成熟后再发动决战。”

    “他们烧石岭关,很明显是不想留完整的城池、居所给我军。”

    “放火后退却,乃诱敌之计,试图把大王带来的步军拉到数百里之外,再截断粮道,围而歼之。”

    “我料索头定在雁门立有坚寨,以阻我大军,骑军则散在左右两翼,只待伏发。他们惯会这一招。”

    殷熙听完,问道:“你觉得大王此战没有胜算?”

    “胜算不大,顶多是个和局罢了。”刘闰中摇了摇头,道:“若鲜卑立营栅、守城池,就凭大王带来的万余步卒可能拿下?”

    殷熙想了想,光凭银枪军和黄头军万余人,可能还真攻不下城池,更何况不可能拿全部步卒去攻城,顶多出动数千人,那就更不可能打下来了。

    而攻不下城池、营垒,顿兵于坚城之下,再被敌人骑军反复冲击后路,那是真的危险。

    “先别说这些了。”殷熙叹了口气,道:“先上去灭火。”

    ******

    二十八日,“大将军邵”的帅旗已经插上了石岭关城头。

    邵勋登高望远,看向北方不断游弋的索头骑兵,问道:“平阳援军至何处了?”

    “已过秀容,正往楼烦而去。”张宾答道。

    “让他们换个方向……”邵勋唤来僚佐,低声吩咐了一连串的命令。

    僚佐很快写完,检视无误之后,遣信使带走。

    张宾有些惊异。这打仗的方略,可真是……

    “来晋阳也没用。”邵勋说道:“可战之兵太少,若贼人据守险隘、坚城,恐无计可施。邵慎那一路不过万人,来了也未必能改变大局,还不如换个方向,或有所获。对了,落雁军也不要来了,让段末波去和邵慎汇合。”

    张宾微微颔首。

    打拓跋鲜卑须得用举国之力,眼下却颇为不足。

    “走吧。”邵勋看了张宾一眼,笑道:“索头步步后退,先弃晋阳外围,再弃盂县、石岭关,看现在这样子,九原县(今忻州)应该也放弃了。他抛出这么多甜头,我先吃下来再说。”

    说话间,石岭关外已经有一支步骑混合编队北上了,直朝新兴郡九原县而去。

    三十日,轻松收复空无一人的县城。

    索头与义从军交战,各自死伤数百,向北退去。

    这个时候,邵勋的军令抵达了九原:全军停驻,固守城池,不得北进,违令者斩。

    九原离石岭关四十里,乃新兴郡治所。

    出城北上五十里,可至忻口。

    据前方探报,忻口附近似有索头大军,众不下二万,依山立寨,隔河树营。

    邵勋虽然不太清楚索头的具体兵力部署,但多年征战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在敌人选定的作战地点厮杀。

    忻口是索头预设的决战地点,这一点越来越清晰了。

    而此时的忻口确实成了兵的海洋。

    大批自平城、新平、雁门等地征发而来的牧人、役徒正在挖掘壕沟,修筑土墙,修缮营垒。

    一万多步兵屯于营垒、山寨之中,打算依托河流、山势消耗晋兵,令其减员、疲惫。

    战马在不远处嘶鸣着。

    一队队骑兵选好了出发阵地,藏于步兵营垒附近的山谷之中、树林之后。

    一旦晋军强攻营垒不克,向后退却之时,他们就大举冲锋,尽可能杀伤晋军有生力量。

    另一部分骑兵被派到南方更远处,主动寻找晋军骑兵,尽可能消耗之。

    正如邵勋所料,这就是他们的预设战场:将晋军诱出石岭关百里,在忻口、石岭关之间的空旷原野中,聚而歼之。

    这不是草原打法,而是混合了中原、草原的变异战术。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双方主帅如何抉择。

    六月初一,拓跋郁律来到了忻口,登山眺望南方。

    平坦的盆地之中,草木茂盛,一望无际。

    坞堡、村落已不可寻,荒芜得仿佛这里遭过一场灭世瘟疫一般。

    邵贼到底还来不来?

    拓跋郁律有些吃不准了,预设好的歼敌战场,结果敌人不来,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这就好像前汉于马邑埋伏匈奴一样,只不过双方调换了角色。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又或许是邵贼过于老辣,不愿置身险地?

    换个愣头青将领就好了,顿兵忻口之外,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可轻松收获大胜。

    但邵贼不来,他可就有些麻烦了。

    前后几次交战,损失兵力超过四千。

    诸部首领们不会管邵贼死伤了多少人,他们只会盯着自己。

    想到这里,拓跋郁律有些烦躁了。

    两军对峙,长久下去,他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无端地,他心中考虑起了之前新党们的提议:罢兵言和。

    但使者好像被扣留了,并未回返……

    六月初二,邵慎在秀容以东的山谷中接到了传自石岭关的军令。

    反复看了几遍后,他没有犹豫,就地征发了千余部落轻骑,并义从军一千、薛氏骑兵五百,折向西北。

    六月初四,在抵近岚谷之时,落雁军两千骑狂奔而来,与其汇合。

    六月初五,全军抵达岚谷县,休整一日后,带上两千余府兵,兵出草城川。

    简单介绍下东汉和鲜卑的战争

    鲜卑起源很早,冒顿单于时就有了,被匈奴打败,远窜塞外。

    东汉时期,匈奴溃灭后,鲜卑蚕食匈奴地盘,吸收当地各个部族(包括匈奴),慢慢形成了融合民族。

    史载匈奴遗种十余万落,应该大部分都被鲜卑吞并了,或者被击杀了。

    落是草原计量单位,最开始是一个帐篷。到了曹魏、西晋时期,乌桓、鲜卑出现几个帐篷在一起放牧(一般是4个帐篷),这几个帐篷统称为一落,但并非普遍现象。

    落的人数很不好统计。

    如果是单个帐篷,少则一人,多则一大家子4-7人。

    如果是多个帐篷,那更不好统计。

    下面进入正题。

    鲜卑一开始的战斗力是比较差的,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45),鲜卑、匈奴万余骑寇辽东,太守祭肜“自被甲陷阵,虏大奔,投水死者过半,遂穷追出塞”。

    战斗过程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从中可以判断出,鲜卑、匈奴骑兵10000+入侵辽东,东汉军队集结交战,鲜卑、匈奴的轻骑兵直接被重甲骑兵冲垮了。

    这个时候的鲜卑,大概率还是传统草原骑射战术,本身装备也差,被一冲就垮。

    此战过后,鲜卑明白了自己的斤两,于是前来投靠。

    但投靠的时间不长。

    (一)汉和帝时期(88-106)——东汉开国六七十年,距离董卓入京(189)天下大乱还有大约一百年时间——鲜卑第一次叛乱。

    (1)和帝永元九年(97),辽东鲜卑攻肥如县,太守祭参坐沮败,下狱死——规模不详,战斗过程不详。

    (2)永元十三年(101),辽东鲜卑寇右北平,因入渔阳,渔阳太守击破之——规模不详,战斗过程不详。

    汉和帝在位剩余时间无战斗记录。

    总结一下:这两次基本就是寇边劫掠,规模应该不大,最多几千骑兵。

    (二)汉殇帝、汉安帝时期(106-125)

    (1)延平元年(106),鲜卑复寇渔阳,太守张显率数百人出塞追之,后来遇到鲜卑人埋伏,几百人溃散,张显、严授等人断后力战,俱死。

    “因复进兵,遇虏伏发,士卒悉走,唯授力战,身被十创,手杀数人而死。显中流矢,主簿卫福、功曹徐咸皆自投赴显,俱殁于阵。”

    永初年间(107-113),“鲜卑大人燕荔阳诣阙朝贺,邓太后赐燕荔阳王印绶,赤车参驾,令止乌桓校尉所居甯城下,通胡市,因筑南北两部质馆。鲜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质。是后或降或畔,与匈奴、乌桓更相攻击。”

    鲜卑投靠了过来,帮东汉打匈奴、乌桓。

    这应该是东汉使用了外交手段。

    匈奴、乌桓一样入塞劫掠,东汉也很烦他们,于是拉拢鲜卑。

    鲜卑大概也想进一步吞并匈奴、乌桓的部落,并收取互市好处,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另外,此时鲜卑并未统一,来投的部落也不能代表鲜卑这个大群体。

    (2)元初二年(114),辽东鲜卑围无虑县,州郡合兵,固保清野,鲜卑无所得。复攻扶黎营,杀长吏。

    (3)元初四年(116),辽西鲜卑连休等遂烧塞门,寇百姓。乌桓大人於秩居等与连休有宿怨,共郡兵奔击,大破之,斩首千三百级。

    (4)元初五年(117)秋,代郡鲜卑万余骑遂穿塞入寇,分攻城邑,烧官寺,杀长吏。

    (5)这一年冬天,鲜卑入上谷,攻居庸关,复发缘边诸郡、黎阳营兵、积射士步骑二万人,屯列冲要。

    (6)鲜卑入马城塞,杀长吏。度辽将军邓遵发积射士三千人,及中郎将马续率南单于,与辽西、右北平兵马会,出塞追击鲜卑,大破之。

    (7)建光元年(121),其至鞬复畔,寇居庸,云中太守成严击之,兵败,功曹杨穆以身捍严,与俱战殁。

    鲜卑于是围乌桓校尉徐常于马城。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发广阳、渔阳、涿郡甲卒,分为两道救之;常夜得潜出,与夔等并力并进,攻贼围,解之。

    到了这会,史书对鲜卑有一个评价:“鲜卑既累杀郡守,胆意转盛,控弦数万骑。”

    (8)延光元年(122),复寇雁门、定襄,遂攻太原,掠杀百姓。

    (9)二年冬(123),其至鞬自将万余骑入东领候,分为数道,攻南匈奴于曼柏,薁鞬日逐王战死,杀千余人。

    (10)三年秋(124),复寇高柳,击破南匈奴,杀渐将王。

    汉安帝这不到二十年过去了。

    总结一下,比起汉和帝十八年,战斗频次大大增加,规模也逐渐变大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几百、几千规模,现在已经是几千、万余规模。

    东汉边塞郡县的兵力构成是:郡兵+胡骑。

    郡兵里面胡人、汉人都有,步骑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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