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仑最终还是没从王铁牛口中得知这些话究竟是谁最初传出来的。
王铁牛本就不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当初听了一耳朵后早就忘了,而且好些人都在私下传,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等王铁牛走后,周仑凝神想了半晌,却无法判断传出这消息的究竟会是谁,谁又会做这样的事。琢磨了半天都没有头绪,可眼下这个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又不得不让他警剔。
歇息一夜,翌日继续动身。
部队开拔没多久,前头探路的斥候就来回报:已经联系上了王嘉胤所部义军,对方离他们不远了。
确定位置后,周仑一方面派人把这个情况通知后面的赵胜等部,同时送往更后方的中军高迎祥处;而他自己继续带领先锋部队,加快速度朝着对方所在的位置赶去。
当日下午时分,周仑所部终于与王嘉胤的义军一部相遇。
因为早就得知周仑他们赶来的消息,双方倒也没发生不快。非但如此,由于南方义军北投,王嘉胤这边知晓后已有交代,其部首领,号称“不沾泥”的张存孟亲自前来迎接,异常热情。
双方接上头,周仑与对方寒喧了几句,告知他们这支部队是闯王高迎祥的义军,而闯王主力就在其后,至多一日左右就能赶到。
高迎祥的“闯王”大名如今已是不小,王嘉胤这边也早就从南边传来的消息中得知了此事。眼下这支部队北上来投,王嘉胤非常高兴,不仅以义军大首领的身份亲自接见了刚刚抵达的周仑,还特意给他们安排了驻扎的营地。
暂歇一夜,第二日先是赵胜的部队抵达,等到傍晚时分高迎祥的中军也到了。
李万庆的后军走得慢些,直到第三日清晨才抵达营地。等李万庆到后,至此这支义军终于完成了北上的全部行程,在神木以东五十里地的局域合军,声势浩大。
王嘉胤带着所部各头领亲自迎接高迎祥等人,双方见面气氛热切,各自欢喜。
王嘉胤这个人,看起来和普通西北农家汉子区别不大,但身材高大,双眼炯炯有神,身上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豪气。
陕西各部起义,王嘉胤可以说是头一个,他的名气也是最大的。这半年来,他在府谷起义后很快就聚众数千人,再加之期间陆陆续续有其他部队来投,眼下他的义军规模已超过两万,实力也是最强的。
如今高迎祥部抵达此地,两军合兵超过三万人,声势更上一层楼,这如何不让王嘉胤喜出望外?
王嘉胤在其大帐设下宴席,为高迎祥及其部下的诸位头领接风洗尘,同时也庆贺两部义军合兵。
现场气氛热闹非凡,许多人虽早已闻名,却是头一回见面,但大伙的热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天下义军是一家,既然都是为了搏命、提着脑袋干着造反的活计,大伙就是自家兄弟。何况王嘉胤这人很有做大哥的风范,待人诚恳,处事公平,再加之他的名气,在周仑他们未到之前,已是义军中名至实归的大头领了。
“兄弟们能来,我心中欢喜。有诸位兄弟帮衬,这大事何愁不成?”王嘉胤笑呵呵地端起酒杯,对身边的高迎祥和在座的诸人说道,抬手道:“来来来,诸位兄弟,共饮此杯!”
“共饮!”
众人齐声喊道,全都拿起面前的酒杯,与王嘉胤一同饮了这杯。酒入喉,彼此间更亲近了几分。
放下酒杯,高迎祥笑容满面地与王嘉胤说着话。聊了几句后,他询问王嘉胤为何会在神木?之前得到的消息,他们不是一直在府谷那边么?
王嘉胤神色微黯,轻叹一声。
“高兄弟说得没错,我部本是在府谷,不久前才由府谷南下。要说此事,也是无奈……。”
他摇了摇头,也不瞒高迎祥,把所部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他告诉高迎祥,自他在府谷起义后,开始很是顺利。不仅夺了当地豪强富户的粮食,还聚起了上千人的队伍。
之后王嘉胤一鼓作气拿下府谷县城,其部膨胀到三千馀人,再加之后来陆续来投的几股义军,声势一时无两,地方震动。
但府谷只是小县,靠着府谷养活不了这么多人,而且义军夺来的粮草也不足以让全军安然渡过冬天。
为了生路,王嘉胤带着部队四处出击,陆续攻占府谷周边局域,虽有斩获,却依旧不足。而且这时候来投的义军越来越多,队伍从最初的几千人到了上万,到后来更是超过了两万。
人多了,力量自然强大了,王嘉胤觉得再窝在府谷不是长久之计,便打算离开府谷,由陕西进入山西,去他处发展。
王嘉胤的想法和高迎祥、周仑差不多。
作为陕西当地人,他当然知道这块土地贫瘠,再加之这一年多来的旱灾,收成毁了大半。如果继续留在陕西,就算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春天没有粮食可怎么办?
眼下最好的出路就是由陕西入山西,山西那边的旱情比陕西轻不少,而且地方也比苦哈哈的陕西富庶多了。
哪怕进入山西后占不了城池,光是劫掠地方就能养活义军。何况进入山西后,义军的灵活性和周旋馀地也能大上许多,无论是向东还是向南,从山西入北直隶或河南都是好去处。
尤其是后者,对王嘉胤的吸引力更大。虽然他只是个泥腿子出身的义军头领,但“得中原者得天下”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如能率领义军进入河南,可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但要进入山西,王嘉胤就必须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东渡黄河,另一个就是黄河东岸的河曲县城。
从陕西向东的路只有这么几条,王嘉胤所处的位置也只有这一个选择。既然定下了进入山西的决定,他便开始准备东进。
原本王嘉胤的算盘打得不错,想得也很好,更盘算好了进入山西后的后续路线,顺势进一步扩大义军的规模。但他万万没想到,计划归计划,现实却没那么容易。别看王嘉胤人多势众,看起来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可义军终究只是义军,靠着这群乌合之众要打真正的硬仗,还差得远呢。
东渡黄河时,对岸的官军就已经得到了王嘉胤要东进的消息。相比陕西这边,山西那边的反应速度极快。
山西总兵王国梁领军赶来,亲率河曲、保德两地的军队布置了防线。王嘉胤的义军开始渡河时,王国梁就在东岸架起大炮对渡河船只猛轰。
义军虽奋不顾身,船只被毁后直接跳入河中泅渡上岸,与官军展开激烈厮杀。但王国梁勇猛过人,身为主将率部队牢牢顶住,更挥刀接连砍杀数名义军。官军士气瞬间大振,奋勇争先,直接把刚刚上岸的义军生生推了回去。
这一仗,王嘉胤这边损失惨重。
不仅伤亡了三百多义军精锐,更重要的是,跟着他起义的同乡兼老兄弟吴廷贵没了。
吴廷贵是王嘉胤军中极其重要的人物,当初王嘉胤决定起事时,他就跟着了。
王嘉胤能最终成事并拉起这么一支队伍,吴廷贵可以说功不可没。在王嘉胤的部队里,吴廷贵就是二当家的存在,两人虽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在决定东进山西时,王嘉胤甚至想过等拿下河曲后就在当地称王,并封吴廷贵为一字并肩王,同享富贵。
可偏偏吴廷贵的名字里虽带了个“贵”字,却没这个福分。在东渡黄河与王国梁部作战中,亲赴前线指挥的吴廷贵中流矢而亡,最终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落到了王国梁手中。
战后,王国梁还把吴廷贵的脑袋砍了下来,高高挂在了河曲城墙上震慑地方。王嘉胤得知后,简直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