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条好汉!”
不远处,周仑也见到了这一幕,两眼不由得冒起精光,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挥舞旗帜的魁悟身影。
这汉子真是勇猛无比,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着实是一员难得的战将。
刚才黄龙那边情况不妙,周仑心中同样焦虑万分。他虽有心帮黄龙一把,可问题是他这边根本无能为力。
周仑的老营战斗力虽强,装备也好,可之所以能发挥出这样的战力,关键不在于个人武勇,而在于战阵配合和战术运用,这才是周仑这些日子训练出来的真正成果。
打仗从来不是靠个人的武勇,一个人本事再大,难道还能比西楚霸王项羽更强?就连项羽那样的英雄人物,不一样输在了武艺平平的韩信手中?
打仗靠的是整体,是配合,是战阵,更是如臂使指的战术运用,以及纪律、训练等各种因素的综合。
个人的武勇在真正的战场上,实际上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群体的力量就完全不同了。眼下,他这支老营部队之所以能挡住疯狂的卫所军,稳稳拦在对方面前不让其再进一步,靠的就是这些。
可问题是,周仑的人太少了。仅仅五百人,也只能负责一面,要兼顾更多就不可能了。
而且一旦抽调人手去帮黄龙,非但起不到太多作用,甚至会让自己这边的阵型出现漏洞。万一被卫所军抓住机会冲破己阵,那就得不偿失了。
谁想正当周仑为之焦虑的时候,黄龙那边的情况突然起了变化。那汉子带着人,居然死死顶住了路锦春精锐家丁的猛攻,反而把阵线反推了回去。
常言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路锦春的精锐家丁虽勇猛善战,可毕竟人数不多。刚才那一阵猛攻,已经耗费了不少气力。如果能直接击破黄龙的阵线,那自然是好事。阵线一破,后面的卫所军各部跟上,这个缺口就打开了。
可谁想,就在这节骨眼上,他们被硬生生给推了回去。这一下,最初的锐气就没了。再加之厮杀了好一阵,精锐家丁也是血肉之躯,人也会累,身子也会疲。如此一来,此消彼长,路锦春突围的意图彻底破产了。
这一幕看得周仑热血沸腾。哪怕他一向推崇整体作战,可见了这种力挽狂澜的勇猛之士,也是极为眼馋。
如果他的队伍里有这么一个猛人在,以这人为矛头,组建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小股部队。在战场胶着的状态下冲一冲、打一打,所起到的效果完全不同,甚至有可能改变整个战场的最终走向。
可惜,这样一条好汉,偏偏是黄龙的部下。
周仑心里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可这时候战况已容不得他多想,随着黄龙部再一次稳住阵脚,并且反推卫所军,周仑瞬间就抓住了机会。他手中的战刀朝前一挥,带着部下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径直朝着卫所军展开了反击。
路锦春自己都没想到,他作为堂堂指挥使、朝廷三品武将,居然会死在这个地方。
原本他以为,靠着自己多年培养训练出来的精锐家丁打开缺口,就能突围出去。可没料到功亏一篑,非但没能突围成功,反而被对面的贼军给反推了回来。
如此变化,让路锦春惊愕不已。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左侧杀声震天,那支战斗力丝毫不亚于官军,甚至比自己卫所部队更强悍的贼军,径直朝自己杀了过来。
一时间,卫所军瞬间大乱。
哪怕这时候卫所军真正的伤亡并不算大,要知道他们这支部队从府谷离开时留下了三百人驻守,剩下的三千七百人全在这儿了。从被伏击开战到现在,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双方虽然打得激烈,可实际上卫所军的伤亡也就区区几百人而已。相比整支队伍的数量规模,这点伤亡远没到溃败的地步。
可问题在于,从被伏击开始,卫所军的心态就出了问题。尤其是当路锦春负伤、下达突围命令之后,卫所军各部满脑子都是逃生的念头,根本就没心思跟义军死战。
再加之几次突围未果,尤其是路锦春的精锐家丁都无功而返,被挡回去之后,卫所军各部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在这种情形下,周仑部主动出击,更给了卫所军沉重一击。
周仑的部队人数虽不多,可组成战阵后却展现出了一副锐不可当的姿态。整个部队就象一把烧热了的刀子,直接切入了黄油之中,生生撕破了已处在混乱边缘的卫所军军阵。再加之黄龙那边的反扑和南边李万庆部的赶来,卫所军瞬间就崩溃了。
军队一崩,大势已去。
哪怕路锦春身边还有数十人护着左冲右突,可面对如此状况,他也无力回天。
路锦春也算是条汉子,虽然右臂受了箭伤用不上力,可左手提着战刀,依旧领着人酣战不止,边战边呼喊部下向自己靠拢汇集,做最后的挣扎。
可惜,路锦春再能打,终究没能挽回败亡的局面。
最终,他还是倒在了战场之上。身上中了好几刀,还被长枪扎了几个窟窿。战死沙场的他圆瞪双目,失去神采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他心中的不甘。
路锦春这一死,剩下的卫所军彻底没了战斗的念头。
随着战场上此起彼伏地喊叫着“尔等主将已死!跪地弃械者留其一命”,卫所军各部渐渐放弃了抵抗。一个个丢掉了手里的兵器,抱头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地投降了。
除去几个顽固不化的死硬分子,等解决了这些人后,近四千卫所军在此全军复没。指挥使路锦春力战而死,义军大获全胜。
路锦春部虽被解决,可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相比卫所军这边,南边的麦大年部却是一块硬骨头。
可惜,再硬的骨头,终究还是有被啃下来的时候。
随着路锦春的卫所军被歼灭,义军不仅完成了彻底包围麦大年的战略布局,更因为卫所军的复灭,麦大年的边军成了孤军,已是瓮中之鳖了。
左冲右突,麦大年同其部虽能战,但毕竟人数太少。再加之被伏击失了先手和地形不利,边军根本没办法展开战阵。哪怕多次打退王二和赵胜的联手进攻,却始终无法击溃义军突围而出。
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到卫所军被义军解决后,高迎祥领着各部从北边压过来时,麦大年彻底绝望了。
四面八方全是贼军,而且越来越多。虽不知路锦春部的具体情况,可凭着麦大年的作战经验来看,恐怕卫所军已是凶多吉少。眼下自己被团团包围在此,前无进路,后无退路。除非自己长了翅膀,要不然根本跑不出去。
何况这时候,义军根本不需要进攻。只要死死围困住他的部队,不出两日,没有水源的麦大年部不溃自溃,败亡就在眼前。
不甘心的麦大年咬牙亲领着精锐几次发起突围,可无论哪个方向,始终冲不出去。
等战到太阳渐渐西斜,他看了一眼筋疲力尽的部下,还有他们身上的刀伤箭疮,悲愤交加,却又无能为力。
“大人!再突一次吧!”那个之前劝说过麦大年的把总满身血污,手中的战刀已砍出了豁口。长时间的作战让他体力略有不支,可神色却依旧坚定如铁,“从南边突!我带人掩护大人!”
麦大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败在被他根本看不起的这股反贼手里。
突围?不是没有尝试过。他已经尝试了好几次了,可一次比一次更难。现在他的部队已经伤亡了三分之一还多,打了一整日,更是到了极限。有些人已经累得连刀都提不起来了,这种局面如何能突围出去?
他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良久。
“降了吧。”麦大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麦大年自负英雄,为朝廷征战多年,没想会在此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是我对不住朝廷,对不住陛下,更对不住诸位兄弟。如投降后贼军能保全兄弟们性命……就降了吧。”
“大人!”那把总急了眼,声音都变了调。
麦大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得可怕:“此败是本将一人的过错,怨不得他人。若想保全兄弟们的性命,就依我说的去做。”
说完,不等把总反应过来,麦大年把手里的战刀一横,直接就朝自己的脖子上抹了过去。
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等惊呼声响起,麦大年的身躯已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脖颈处鲜血横流,双目圆瞪,已没了气息。
“大人啊……”
瞬间,哭声四起。
众人冲着麦大年的尸首扑通跪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之后,那把总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丢掉手里早已卷刃的战刀,嘶哑着嗓子,为众人下达了投降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