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杨鹤的书信抵达神木的时候,距离第一次谈判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接到杨鹤来信,看完内容,乔道南总算松了口气。
把这边的情况汇报给杨鹤时,他心中的忐忑别提有多少了。
他生怕周仑那边的狮子大开口被杨鹤知晓后,杨鹤直接拒绝招抚,甚至暴怒之下要神木这边配合开战,以军事手段来解决问题。
一旦是这个结果,高迎祥能不能被剿灭他不敢保证,但自己的性命难保却是肯定的。
区区一个神木,哪怕杨鹤调兵过来又有多少人?高迎祥可是足有两万大军啊!如果再加之所占地盘的百姓和青壮,算下来数字更吓人。
自从送出信后,乔道南每日都在不安中度过。直到现在杨鹤终于来了回复,见杨鹤基本同意对方提出的要求,乔道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喜过望之下,他立即派人联系周仑,提出第二次会谈。
周仑那边接到消息后略有意外。原本他算时间至少也得等上一个月才有回复,而且他所提出的三个条件说白了的确是狮子大开口,可没想到仅仅大半月,比他预料的更早些,杨鹤就有了决定。既然回复来了,谈判自然要继续。
和上回一样,周仑等侯在镇子里,见到了再次前来的乔道南。
等乔道南当着周仑的面,说了杨鹤的回复结果后,周仑一时间没说话,而是坐在那边凝神细想着。
“周老弟,杨大人可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你这边提出的要求,杨大人可基本都应了下来。虽粮饷一事略有调整,此外还有些许条件,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着话,乔道南压低声音对周仑又道:“兄弟我跟老弟说句实在的,这讨价还价也不能太过,差不多就得了。杨大人可不是普通人,在朝中根基深厚。今日给了杨大人面子,有这层香火情,日后同朝为官,也能照拂一二不是?”
周仑手中突然被塞了件东西。低头一看,乔道南把一个小盒子塞在了他手心里。盒子不大,里面装着的也不知是什么,但乔道南这时候能拿出来的,肯定不是普通货色。
“高首领那边还得多劳兄弟说话,这点小意思算是哥哥的谢意。”
“这……”
周仑微皱眉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原本就没指望杨鹤能答应自己的全部条件,可没想到杨鹤居然是这样的回复。哪怕条件中有所更改,可拿出来的诚意的确满满。
再加之乔道南这副姿态,周仑也清楚这家伙是巴不得这件事能成的。毕竟神木就在高迎祥的眼皮子底下,一旦谈判破裂,高迎祥挥师神木,乔道南根本就守不住。
不过周仑没有立即答复,只是装模作样地琢磨了一番后说:“这件事得回报高首领,由他定夺才行。既然大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在你我往日的交情上,我尽力劝说就是了。不过乔大人,要说服高首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杨总督那边不是说先给部分粮饷嘛,这个你看……”
“好说……好说……”
乔道南满面堆笑,一口答应。心里却暗骂周仑这个王八蛋真是贪心。这事还没谈成就伸手索要粮饷,哪有这么办事的?
可他也没办法,杨鹤信里都说了,自己夹在中间难受得很。一旦这件事谈不下来,他可是首当其冲的。为了自己,乔道南再怎么也没办法拒绝,只能忍痛先想办法。
五日后,周仑带着乔道南提供的部分钱粮风尘仆仆回到府谷,进城径直去了县衙,见了高迎祥。
“哈哈哈!”听完周仑的讲述,高迎祥笑得畅快淋漓。他也没想到,周仑这么去了一趟,把招抚之事谈到了这种程度,还实实在在地弄了不少好处回来。
“钱粮虽少了些,不过白来的东西总是好的。而且后续等招抚完成,杨鹤这老小子还会继续拨付,如此一来可解决大问题了。”周仑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道。
高迎祥深以为然,在这个世道,钱粮可是好东西。
义军每日消耗就是不小的数字,每日看着库存的粮食不断减少,高迎祥心中也是急得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们早就为粮食的问题犯愁了。而现在杨鹤的条件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可有了他那边的补充,义军的粮食压力就减轻了许多。更何况还有银子呢。
有了银子,无论是安抚下属还是找商人购粮都可以。周仑说得对,白得的好处谁不高兴?高迎祥同样如此。
更何况,高迎祥早就和周仑商议好了,招抚就是一个由头,借着这个由头从杨鹤那边能弄多少好处就弄多少,同时也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在府谷好好发展、稳固地盘。
高迎祥雄才大略,知晓造反这个活要干成不是简单的。没有可靠的地盘,也没有足够的资源,走到哪里算哪里,仅仅靠着掠夺生存,终不长久。
至于杨鹤那边的招抚,说白了也是双方暂时的合作,这个合作的基础很是薄弱。
哪怕高迎祥接受了招抚,也是“听调不听宣”的存在。
一旦杨鹤掏不出钱粮,或者发生了欠饷的情况,高迎祥这边也能随时翻脸。杨鹤要用这手段稳住高迎祥,高迎祥这边也要用这方式从杨鹤那边弄好处。双方表面合作,实际上都存着各自的心思。
这点恐怕不仅高迎祥和周仑明白,就连实施招抚的杨鹤心中也是清楚的。但不管怎样,两边都不会去主动戳穿这层窗户纸,换句话说,都打着虚与委蛇的盘算。
当即,高迎祥和周仑便商议起接下来的安排,如何做好这表面文章,又如何通过这件事从杨鹤手里捞更多的好处,这才是重中之重。
就在高迎祥和周仑围绕招抚一事算计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韩城,洪承畴终于迎来了汹汹而来的义军。
抵达韩城后,洪承畴直接征用了韩城县库中原本周转给潼关的钱粮,用这些财物激励城中士气,并且重新布置了城防。
大量的银子发下去,再加之每日三顿管饱的干饭甚至时不时的荤腥,原本人心惶惶的韩城军心很快就稳了下来。
实实在在的银子拿在手里,再加之身上换了的战袄、手中崭新的武器,所有将士全没了之前的担忧,一个个士气高昂,都愿跟随洪承畴誓守韩城。
不仅如此,洪承畴第二日还让方永中把韩城的大户、商户等全部请来议事,说明情况、陈述利弊,半请求半威胁地让这些人拿出家财资助官军。
在一系列手段下,又搞到了不少钱粮。有了这些东西后,洪承畴征用了韩城的百姓,让他们协助修筑城防,此外还招纳了几百青壮,把这些人临时整编训练、发放军械,以补充兵力不足。
如此一番下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韩城就有了大变样。不仅城防比之前稳固了许多,驻防的兵力也从最初的几百人上升到了小两千人。哪怕那些刚刚组建的青壮不堪大用、上了战阵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还不清楚,可人一多,不仅能稳住军心,也能做些辅助工作。
洪承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点,已是非常不容易了。
这一日,洪承畴正在县衙办事,突然百户梁军派人来报,城北远处有烟尘四起,似乎是贼军来了。
闻讯,洪承畴连忙让人帮自己披甲,穿戴整齐后急急出了县衙,直奔城北而去。
“大人!”刚上城头,梁军就上前拜见。
“贼军何在?”洪承畴径直问道。
“下官派出去的斥候刚回来禀报,贼军已近十里左右,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城下。”
“有多少人?”
“约莫数千人,贼军势大,斥候实在不敢靠近。后续多少,下官也不得知。”梁军实话实说。
“城外的百姓都接进来了?”
“回大人,都已进了城。亏得大人提前做了准备,要不然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安置。各城门下官下来都已紧闭,等侯大人军令!”
“做的不错。”洪承畴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县令方永中急急忙忙也赶了过来。
“贼军来了?贼军何在?来了多少人?”奔上城头,方永中气喘吁吁,神色惊恐,急切追问道。
“慌什么!”洪承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贼军还没到呢,堂堂韩城县令就慌成这样?
亏得自己坐镇此地,要是自己不来,凭着方永中这副德行,能守住韩城?
他当即伸手朝城外一指:“贼军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抵达。方永中!”
“下……下官在。”
“去!你带些人先把各城门给本官给堵严实了,以防贼军器械攻城破门,做完这件事后再速来见本官。”
“是……是……下官遵命……”方永中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慌慌张张就往下跑。跑得急了,差一点在城下摔了一跤,亏得身边的衙役搀扶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