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时间。
对陆苏而言,只是一次短暂无比的论道。
可对凡人而言。
却已是漫长岁月。
陆苏离开第一年,永州城尚且安居乐业。
可等到第二年,便有一场旱灾降临。
起初没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大旱连续五个月不退,庄稼枯涸,没有收成,城中缺粮,上头才有官员领着救济粮下来赈灾。
可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法维持生计。
死去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光景好了三年。
等到第六年,又来了一场涝灾,一阵鸡飞狗跳。
好在有储备粮,并未出什么大事。
如今第十年。
皇帝昏庸,官僚横生,各地又接连爆发起义。
虽还未波及到永州城。
可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食为天酒楼几经波折,还是凭借着李掌柜一手无可替代的红烧铁狮子头,重新开了起来。
当年陆苏曾住下过的客舍,母女二人在灾情中收留了三个少年。
三个少年大灾过后。
一个当了铁匠,一个考中了秀才,还一个去当了永州城的卫兵。
都没忘记曾经的恩情,每次年关都回来报恩孝敬,也算是流传一段佳话。
……
再入永州城。
正是冬季,细雪飘飘。
街上的行人与摊贩都少了许多。
少数几个小贩,都将手缩进袖子里,一张脸冻得通红。
唯有人走近跟前,才时不时地吆喝几声。
“情况截然不同了。”
“四季变化,竟有如此威力。”
陆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冬天对凡间生活的影响之大。
对于仙人甚至是稍微修为高些的修仙者来说。
四季变换,其实并无差异。
身体久经天地灵气滋养,且有法力在身,自带冬暖夏凉的效果。
可对于凡人来说,便截然不同了。
冬天温度更低。
身体更冷。
干活更没力气。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对大多数人来说,冬天都是个藏在家里的季节。
不过还是有个别例外。
陆苏看向一名神情中带着一些落寞的年轻男子。
如果陆苏没记错,这正是上次进永州城门时遇见的那名春风得意要去修仙的公子。
略一观察,陆苏不由沉默片刻。
这次论道,到底过了几年?
刚刚那年轻男子,上次相见,还是凡人一个。
可方才一看,境界已有练气四重。
一名穿着衣服有些老旧的中年家仆迎了上来。
“公子,您回来了。”
“这次要在家里待多久?”
说完这句话,中年家仆尴尬地搓搓手。
“购买修仙丹药的银两,还需要周转几天,公子需等等。”
落寞的年轻男子摇摇头:“这次不走了。”
中年家仆神情难掩惊喜:“不走了?”
年轻男子轻叹一声。
“仙路缈茫,若非天资卓越,便只能用丹药与时间堆上去。”
“我天资虽在这城中算是不错,可在宗门内,却属下等。”
“不成筑基,寿元亦无法增加,空空追求那缈茫仙道,实在太苦。”
“又如何比得上,在凡间一生荣华富贵?”
“况且这些年我已经用了家里太多银两,这家,该由我撑起来了。”
说到这里,年轻男子拍拍家仆的肩膀,一切尽在无言中。
“公子回来,相助老爷,一定能让家族重新繁荣昌盛。”
中年家仆激动无比,热泪盈眶。
“走吧。”
年轻男子背着包袱,跟家仆逐渐远去。
陆苏目送着这一对主仆离开,不由叹息。
修仙之路,坚持不下去的人,大有人在,放弃情有可原。
可这男子尚且年轻,放弃未免有些太早。
而且修仙资源是要靠自己去争的,一味依靠家里,自然难以长久。
“罢了,未必不是明智之举。”
“虽然仅仅是练气四重,可在一座小城内已经极为不错。”
“与其到老,悔之莫及,早早醒悟能力有限,也能理解。”
“承担起责任,也能为家族分担压力。”
陆苏轻轻地道。
各人有各人的境遇,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旁人无法干涉,也不该干涉。
重要的是选择自己认为对的那条路,无悔地走下去。
至少对陆苏而言。
不管成圣之路有多艰难,多缈茫,他都绝不会放弃。
想到此处。
陆苏道心更加坚定,此次化凡,他定能领悟更多。
陆苏掐指卜卦,测算时间。
原来,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十年吗。”
“上次化凡,除这年轻男子让我印象深刻外,还有一位酒楼掌柜、一位客舍老板娘。”
陆苏心念一生。
想去看看剩下这两位故人,如今是什么情况。
......
食为天酒楼门口。
望着熟悉的门面,陆苏迈步而入。
比起上次到来,一楼明显冷清了不少。
原本是桌桌坐满,如今只坐满了一半人。
但饭菜的香气,依旧是扑面而来。
食客们的声音,也还是喧闹无比。
“这日子,可真是越来越难过。”
“可不是嘛,外面兵荒马乱,咱这城内还算好的呢。”
“这每逢王朝更迭或倾落,普通人都落不到好处,起义军?起个屁。”
“没办法,两头难,当今皇帝跟官府,也都是不做事的。”
“算了,不谈这个,扫兴。”
“对,不说了,喝!瑞雪兆丰年,但愿来年,是个丰年。”
陆苏侧耳微动,将这一切声音都收入耳中。
“原来外面起了战乱。”
“时代一旦不太平,所有人哪怕保持行动不变,也会被波及。”
“原本安稳无忧的生活,自然也被毁掉了。”
陆苏若有所思。
或许成仙,也是为自由。
成了仙,个人命运就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不再因王朝更迭,而身不由己。
李掌柜身在柜台,变得苍老不少,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发灰白。
但当目光投射到陆苏背影上时,李掌柜却陡然怔住,神色中透着难以置信。
这袭青衫,这袭青衫......
他不敢相信地走过来,跟陆苏正面相对。
陆苏微微一笑:“李掌柜,好久不见。”
李掌柜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面前人的相貌气质,一点没变。
十年光阴,未留下一丝痕迹。
“陆......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