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长安的荔枝 > 第五章
码头边缘,朝着珠江出海的方向望去。望着望着,李善德一屁股瘫坐在栈桥上,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来。

    恰好市舶司的查抄行动已然结束,负责的伍长把抄收名单交给赵欣宁。他走到李善德面前,把名单递过去:“刚刚收到消息,苏谅的几条大船听到风声,昨天连夜拔锚离港了,这是他们来不及搬走的库存,尊使看有无合意的,笔端上好处理。”

    李善德拿过清单看了一遍,先是痛苦地闭上眼睛,然后突又跳起来,揪住赵欣宁的衣襟狂吼:“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蠢材!蠢材!!”

    在他的荔枝转运计划里,有一样至关重要的器物——双层瓮。无论是分枝植瓮之法还是盐洗隔水之法,都用得着它。不过这个双层瓮,只有苏谅的船队里才有,别处基本见不到。不是因为难烧,而是因为它的应用范围十分狭窄,平时只是用于海运香料防潮。除了苏谅这样的香料商人,没人会准备这东西。

    李善德在拟定计划时,为了节省费用,没有安排工坊烧制,打算直接从苏谅那里采购。即使两人闹翻,李善德还在幻想多付些绢帛给他,弥补报效未成的损失。

    现在倒好,经略府贸然对他下手,让局面一下子不可收拾了。

    这位老胡商的嗅觉比狐狸还灵敏,一觉察到风声不对,立刻壮士断腕,扬帆出海。更让李善德郁闷的是。苏谅并不知道经略府自作主张,只会认为是李善德想斩草除根。两人之间,再无人情可言。

    他知道,李善德的软肋是这双面瓮,没它,荔枝转运便不成,所以在撤离时果断带走了所有的存货——这是对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最好的报复!

    听明白个中缘由,赵欣宁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一个卖人情的动作,反倒把荔枝运转给毁了,这个责任,纵然是他也承担不起。

    “那……请广州城的陶匠现烧呢?”

    “今天已经五月十三日了,十九日就得出发,根本来不及!”

    “全广州卖香料的又不止他苏谅一个,我这去让市舶司联络其他商人,清点所有货栈!”

    赵欣宁跌跌撞撞跑开了,李善德望着烟波浩渺的珠江水面,心中泛起的愁苦,怕是连丹荔都化不开。一来是与苏谅这个误会,怕是至死也解不开,二来千算万算,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出了变数,满口的愁苦无处诉说。

    接下来的一整天,广州港所有商栈被市舶司的人翻了个遍,结果只找到两个,还是破损的。赵欣宁这次算是真尽了心,他忙前跑后,居然想到一个补救的办法。

    这边的胡商嗜吃牛肉,因此广州城里的聚居区里有专杀牛的屠户,并不受唐律所限。有些奸滑的牛贩子为了多赚些钱,卖牛前故意给牛嘴里灌入大量清水,把胃撑得很大。赵欣宁原本是贩牛出身,对这些市井勾当熟悉得很。他的办法是:取来新鲜牛皱胃,塞入一个单层瓮内,先吹气膨大,内侧用石灰吸去水分,抹一层蜂蜡定形,再将食道口沿坛口一圈胶住,只留一处活口。

    需要给外层注水时,只要把活口打开,清水便会流入坛内壁与胃外壁之间的区域。牛胃不会渗水,可以保证内层的干燥,同时也能够透气。这样一番操作下来,勉强可以当做一个双层瓮来使用。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牛胃会随时间推移发生腐烂。即使用石灰处理过,也只能支撑数日,需要更换新的。

    李善德对这个办法很不满意。首先它没经过试验,不知对植入瓮中的荔枝枝干有什么影响;其次,三日就要更换一个新胃,还得准备石灰、蜂蜡等备料,这让途中转运的负担变得更加繁重,凭空增加了许多变数。

    但他已无余裕去慢慢挑选更好的材料了。走投无路的李善德只得告诉赵欣宁,限一日之内,把所有的瓮具准备出来。而且接下来启运的所有工作,也将交给他来完成。

    “我一定尽力办妥,但尊使您要去哪儿?” 赵欣宁问。

    “我会提前离开广州,摸排线路。” 李善德揉着太阳穴,疲惫地回答。

    双层瓮的事情出了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等到十九日和荔枝转运队一起出发。沿途类似的突发事件有很多,这在文书里是看不出来的,他得提前把驿路走一遍,清查所有的隐患。

    李善德现在不敢信任任何人,只能压榨自己。

    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即将离开之时,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这一次的麻烦,来自于阿僮。

    五月十五日一大早,李善德快马上路。他会先去一趟从化,用眼睛最后确认石门山下的荔枝长势,然后再踏上归路。

    可以一到庄子门口,他惊讶地发现,大量的经略府士兵围在园子内外,热火朝天地砍伐着荔枝树。而阿僮和很多峒人则被拦在外圈,惊恐而愤怒地叫喊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善德勒住马头,厉声问道。

    现场指挥的,正是赵欣宁。他认出李善德,连忙过来解释说,他们是奉命前来截取荔枝枝节,行掇树术,做转运前的最后准备。

    这件事李善德知道,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他在第二次抵达岭南之前,曾委托阿僮做了一次试验,如果将荔枝干节提前截下,放在土里温养,等隐隐长出白根毛,再移植入瓮中,存活时间会更长——谓之“掇树之术”。

    事实上,这不是什么新鲜发明。广东这边种新荔枝树,早已不是靠埋荔枝核,那样太慢,而是取树间好枝刮去外皮,以牛屎和黄泥封壅, 待生出根须之后,再锯断移栽。这正是掇树之术的原理,峒人则称为高枝压条。

    “我知道到了行掇树术的日子,但你们为什么砍了这么多?”

    李善德愤怒地朝园中观望,只见将近一半的荔枝树都惨遭毒手,粗大的干枝被锯下,残留着半边凄惨的躯干,如同一具具被车裂的遗骸。他记得自己明明规定过,这一次的运量只要十丛荔枝,最多砍十棵树就够了啊。

    赵欣宁“呃”了一声,还没回答。那边阿僮已经发现了李善德的踪影,大哭着跑了过来。李善德的印象里,这个姑娘永远是一张开朗爽快的笑脸,这还是第一次见她面露绝望与惶恐,和自己女儿有一年看灯走失时的神情一样。他不禁大为心疼。

    “城人,他们欺负我!他们要把我阿爸阿妈种的树都砍掉!” 阿僮带着哭腔喊道,嗓子嘶哑。

    “放心吧,阿僮,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李善德重新把严厉的目光转向赵欣宁:“快说!为何不按计划截枝!谁让你们多砍的?”

    他从来没这么愤怒过,感觉就像看到自己女儿被人欺负似的。可赵欣宁从怀里取出一轴文书来。李善德展开一看,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这是来自京城的文牒,来自于杨国忠本人。李善德正为双层瓮的事忙得晕头转向,这个指示便转去赵欣宁手里。文书内要求:六月初一运抵京城的荔枝数量,要追加到三十丛。

    怎么会这样?万事即将具备,怎么上头又改需求?

    饶是李善德是个佛祖脾气,也差点破口大骂出来。他杨国忠知不知道,需求数量一变,所有的驿乘编组都得调整,所有的交接人马都得重配,工作量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赵欣宁也是一脸无奈。他拉住李善德衣袖,低声道:“贵妃娘娘吃到了荔枝,那么她的大姐韩国夫人要不要吃?三姐虢国夫人要不要吃?杨氏诸姐妹哪个都得照顾到,右相就只能来逼迫办事之人,咱们那些倒霉蛋是不怕被得罪的。”

    “那砍三十丛就够了,何必把整个园子都……”

    说到这里,李善德自己先顿住了,赵欣宁苦笑着点了点头。

    李善德是做过冰政的人,很了解这个体系的秉性。每到夏日,上头说要一块冰,中间为求安全,会按十块来调拨。下头执行的人为了更安全,总得备出二十块才放心。层层加码,步步增量,至于是否会造成浪费,并没人关心。

    所以右相要三十丛荔枝,到了都省就会增加到五十丛,转到经略府,就会变成一百丛,办事的人再打出些余量,至少也会截下两百丛。李善德无法苛责任何人,这与贪腐无关,也与地域无关,而是大唐长久以来的规则。

    阿僮看李善德呆在马上,久不出声,急得直跺脚:“城人,城人,你快说句话呀!你不是有牌子吗?快拦住他们呀!”

    李善德缓缓垂下头,他发现自己的声带几乎麻痹掉了,连带着麻痹掉的,还有那颗衰老疲惫的心脏。

    是,右相的命令非常过分,张嘴就要加量,丝毫没考虑到一线办事之人的难处。但那是右相啊,一个小小的荔枝使根本无力抗衡。更何况,如果他现在勒令停止砍伐,那些官吏便会立刻罢手,停下所有的事。届时连转运队伍都无法出发,一切可都完了。

    这么复杂的事,他实在没法跟阿僮解释清楚。可少女仍在哀哀地哭号着,双眼一直停在他身上。她打不过那群如狼似虎的城人,只有这一个城人可以相信,可以依靠。

    “阿僮啊,你等等。等我从京城回来,一定给你个交代……” 李善德的口气近乎恳求。

    “城人,你现在不管吗?他们可是要砍阿爸阿妈的树啊!” 阿僮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李善德还要开口说什么,她却嘶声叫道:“你还说这里从此是皇庄,没人敢欺负我,难道是骗人的吗?”

    李善德心中苦笑。正因为是皇庄,所以内廷要什么东西,就算把地皮刮开也得交出去。他翻身下马,想要安慰她一下,她却一脸警惕地躲开了。

    “你骗我!你骗我说给我带长安的酒,你骗我说没人会欺负我!你骗我说只砍十棵树!” 阿僮似乎要把整个肺部撕来,浑身的血都涌上面颊,可随即又褪成苍白颜色。

    “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阿僮猛地推开李善德,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开。她瘦弱的身形摇摇摆摆,像一棵无处遮蔽、被烈风摧残过的小草。

    李善德急忙要追过去,却被眼神不善的峒人们阻住了。只见阿僮跌跌撞撞走到园中,走过每一棵残树,唤着阿爸阿妈。待她走到深处一处砍伐现场时,突然从腰间抽出割荔枝的短刀,朝着旁边一个指挥的小吏刺过去。

    小吏猝不及防,被她一下捅到了大腿,惊恐地跌倒惨叫起来。其他人一涌而上,把阿僮死死压在地上。刀被扔开,手腕被按住,头被死死压在泥土里,可她却始终没有朝这边再看一眼。

    正午的太阳,刚刚爬到了天顶的最高处。没有了荔枝树的荫庇,强烈的阳光倾泻下来,把整个庄子笼罩在一片火狱般的酷热中。李善德的脖颈被晒得微微发痛,他知道,如果不立即继续执行掇树,这些荔枝都将迅速腐坏,让过去几个月的努力彻底成为泡影。而如果自己再不出发,也将赶不及提前检查路线。

    他从来没这么厌恶过自己,多审视哪怕一眼,胃部都会翻腾。

    坐骑突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猛然踢踏了几下,李善德睁开眼,发现是花狸挠了马屁股一下,迅速逃开十几步远。它注视着李善德,脖颈的毛根根竖起,背部弓起,不复从前的慵懒。

    “快把她放开!不要为难她。”

    李善德大声挥动着手臂,赵欣宁原地没动,等着他做另外一个决定。李善德强制自己挪开视线,声音虚弱得像被抽取了魂魄:

    “计划继续执行……”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抖动缰绳,让马匹开始奔跑起来。可这样还不够,他拿起鞭子抽打着马屁股,不断加速,只盼着迅速逃离这一片荔枝林。可无论坐骑跑得有多快,李善德都无可避免地,在自己的良心上发现一处黑迹。

    在格眼簿子的图例里,赭点为色变,紫点为香变,朱点为味变。而墨点,则意味着荔枝发生褐变,流出汁水,彻底腐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