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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万里征程——智人如何来到中国

以他们是“草原狩猎族”后裔的可能性很大,他们与比自己早1万多年来到周口店的田园洞人并不是一类现代智人。只是不知道两批智人是否曾经在龙骨山相遇。

    “城头变幻大王旗”,龙骨山上古人类的更替,集中反映了几万年以来中华大地上古人类格局的风云变幻。在气候变迁这个幕后导演的指挥下,在自身人群生存压力的驱动下,不同人群在中华大地上南来北往,为了梦中的明天而持续奋斗(见表2–1)。

    表2-1 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古人类

    南下北上,走遍中国

    从拥有的石器的种类看,以山顶洞人为代表的这批现代智人在当时的中华大地上广泛分布,至少从华北地区北部向南到黄河流域,都有类似技术和文化的古人类活动。我们今天所称的中原地区,是当时他们重要的活动区域,不同部落分布在平原的河谷地带,在水源和食物条件适合的地方安营扎寨,形成了较长时间居留的营地,并围绕自己的营地,在周边形成放射状的临时活动点,从事狩猎、采集,选取合适的石料加工石器。

    有趣的是,考古学家在郑州南部发现了距今3万年前的古人类遗址,这批古人类远距离搬运来紫红色石英砂岩,专门垒砌成石堆基座,在上面摆放巨大的古棱齿象头,这种大象成年体重都在10吨以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对巨兽的恐惧或崇拜,还是通过仪式祈求狩猎丰收?

    我们不得而知。这种类似于祭祀的活动,表明了当时的古人类有着丰富的精神世界。

    山顶洞人的快乐时光大概持续了几千年到上万年,从距今约2.5万年前开始,全球进入了非常寒冷的时期,也就是“末次冰期盛冰期”。

    科学家根据碳十四同位素信息,确定盛冰期的具体时限在距今2.65万—1.9万年,当时全球陆地约有1/4长年被冰雪覆盖,而今天全球陆地则只有1/10长年被冰雪覆盖。由于大量的地表水冻结成固态的冰,全球海平面比现在低100米甚至更多。从气温上看,盛冰期全球平均气温比现在低5~10℃,在中高纬度地区甚至可能比现在低20℃;在赤道地区,平均气温可能只比今天低2~3℃,影响不大。酷寒的气候持续了7500年,直到距今1.9万年前,北半球大部分冰川才开始融化、退缩,盛冰期结束。

    盛冰期中,中华大地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距今2.7万—1.8万年前,陕西秦岭地区出现了云杉、冷杉林。这些树木生长在海拔近3000米、年平均气温2.5~5.7℃的环境中,而今天秦岭一带年平均气温在13℃,两相比较,距今约2万年前,秦岭地区气温比现在低7~10℃。估计山顶洞人活动的华北地区也比今天低10℃左右。由于气候变冷变干,生态环境恶劣,植物类型发生变化,乔木和木本植物减少,草本植物增加,其中的禾本科植物明显增加,而浆果类植物减少,人们的采集活动变得艰难起来。

    盛冰期的到来,使得古人类的生存方式有了很大改变,反映在他们所使用的石器上,石叶、细石叶工具成为主流,这是适应干冷环境、频繁迁移、专业化的狩猎人群所使用的工具。在这段最寒冷的时光中,即使山顶洞人的后裔还活着,他们也应该不会继续在华北北部的龙骨山居住,他们可能向南迁徙了。说不定当时也有很多原本生活在欧亚草原带的“草原狩猎族”的后裔,为了躲避严寒向南迁徙而来,进入中华大地,生活在中原地区甚至更加靠南的区域。南方毕竟要暖和一点儿,食物稍微丰富一点儿。他们就如同中国历史上那些草原游牧部落一样,在气候变冷的时候频频南下,只不过他们的时代早了2万年,他们也还没有学会骑马,只能依靠步行。他们的南迁可能也不像后来的游牧部落南下那样战火纷飞,因为距今2万年前的寒冷时期,大地上本来也没有多少人群了。

    总之,在盛冰期的时代,很可能发生过古人类从中国北方地区南下的迁徙事件。这是一段古老祖先群体的萎缩期,尤其是对古老的北方人群来说。

    那么,在山顶洞人以及之后的盛冰期这段时光中,中国的南方地区是什么景象呢?

    就在山顶洞人及其伙伴于距今3万年前在中国北方扩张之时,中国南方也并不平静。

    我们知道,东南亚地区很早就有“海岸暴走族”生活,他们的后裔在那里养精蓄锐;从中亚进入南亚的“草原狩猎族”,也在四处扩张,他们的后裔进入东南亚地区,使得东南亚地区有着各种类型的人群,或者按照分子生物学家的说法,那里生活着各种基因型的人群。

    借助温暖的气候,这些人群纷纷开始“北伐”,涌入中国南方地区。他们进入中国的路线可能有两条:一条就是通过“海岸高速路”,从华南地区深入内陆;另一条可能是从东南亚腹地顺着河流北上,进入今天的云南地区。分子生物学家发现,缅甸的现代人群中有很多古老的基因型,这些基因型也出现在中国西南地区的现代人群中,这说明两个地区有人群的交流。通过分析基因,学者们大概可以判断,在距今2.5万年前或更近的时段,有古老人群从缅甸向北迁入中国境内。

    分子生物学家通过综合各地现代人群的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的数据,从父系遗传和母系遗传两条线索追溯现代智人在中华大地的扩张情况。他们发现,一部分Y染色体的基因型与一部分线粒体DNA的基因型的分布十分相似,而另一部分Y染色体的基因型与另一部分线粒体DNA的基因型的分布十分相似,可以分别用组合1和组合2来代表这两个基因型人群,其中组合1在北方现代人群中比例很高,组合2在南方现代人群中比例很高。而且,由于两种组合有大致相等的基因多样性,因此可以判断,分别携带这两种组合的古老人群基本上同时进入中国境内。

    令人惊讶的是,这两种组合的人群并不是分别从北方和南方进入中国境内的。分子生物学家发现,他们都是从南方进入中国,然后逐渐向北扩张的。只是组合2在南方地区扩张得比较早,因此很多南方现代人群中拥有这种基因型组合。组合1进入中国境内,在迁徙到北方地区后才开始大肆扩张,因此很多北方现代人群中拥有这种基因型组合。

    真正来自蒙古高原、西伯利亚地区的基因型,也就是从欧亚草原带南下的古老人群的基因,在今天的现代人群中所占比例很小。那些在盛冰期南下中原的古老北方人群,那些山顶洞人的伙伴,他们的命运可能不容乐观。

    让我们猜测一下熬到了距今1.9万年前盛冰期结束后,中华大地上的古老人群的迁徙情况吧。

    在盛冰期的打击下,北方古老人群损失惨重,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人口和部落数量大幅减少,还意味着他们丧失了很多特有的基因型。就像在地球历史上的很多次生物大灭绝事件一样,盛冰期也会造成许多古老人群的灭绝。盛冰期时南方古老人群受到的打击较小,他们的人口、部落以及基因型的多样性远比北方更多。当盛冰期结束,一个相对温暖的时期来临时,人丁兴旺的南方古老人群纷纷开始“北伐”,向正在回暖的中原地区甚至更北方挺进。

    在今天的中国各民族中,以基因多样性从多到少排序,依次是南方非汉族人群(即南方各少数民族)、南方汉族人群、北方汉族人群、北方非汉族人群(即北方各少数民族)。即使中国历史上不断发生族群融合,也仍然存在这样的基因型南北分布差别,这正是南方古老人群向北扩张留下的痕迹。哪里的基因多样性更丰富,哪里就是故乡,是迁徙的起点。

    不同人群牙齿类型的分布,也揭示了古老人群扩张的方向。其实在分子生物学家进入现代智人迁徙路线的研究领域之前,考古学家已经用牙齿类型的分布来探索迁徙路线了。

    考古学家发现,亚洲东部的古老人群的牙齿类型可以分成两类—中国型和巽他型。中国北方、蒙古、韩国、西伯利亚人群乃至印第安人的牙齿基本上属于中国型,而东南亚、太平洋诸岛上的人群的牙齿属于巽他型。在日本,绝大多数人的牙齿属于中国型牙齿,古代的绳纹人和现代的阿伊努人的牙齿属于巽他型牙齿。中国华南地区的人群,似乎处于两类牙齿类型分布的中间地带。根据牙齿类型的分布,考古学家提出,巽他型牙齿可能于距今3万—1.7万年前的某个时刻在东南亚地区产生,然后这种牙齿类型的人群沿着东亚大陆架向北挺进。由于当时是冰期,海岸线向海洋大陆架方向延伸,当时的日本、中国台湾和东南亚岛屿很多都与大陆相连。另外一支东南亚古老人群稍后从大陆的内陆向北进发,在中国北部产生了中国型牙齿类型,时间可能是在距今2.5万—1.8万年前的某个时刻,然后他们再继续向北进入西伯利亚,乃至跨海进入美洲大陆。

    考古学家对牙齿类型扩散的描述,和分子生物学家用基因来推测南方人群的北进路线基本吻合。巽他型人群可能就是组合2,中国型人群可能就是组合1。

    而且看起来,组合1与组合2在很长的时间里基因交流很少,各自基本上保持着自己的特色基因型。这个现象为我们理解几万年前现代智人的迁徙模式提供了有益的线索。

    与直立人相比,现代智人由于智慧更高、技术升级,因此生存能力更强,他们的群体数量更多,每个群体的个体数量也更多,而且还具有很强的迁徙能力。总之,在人类进化到现代智人阶段后,除了运气不好遭遇塔岛技术悲剧的少数群体外,现代智人基本上摆脱了塔岛技术悲剧和功能性灭绝的威胁。至于那些把东亚与欧亚大陆其他区域分割开的地理阻隔,已经无法阻挡现代智人的脚步。

    他们在迁徙过程中面对的环境,是广阔且基本空旷的大地,这个时期的古人类扩张可以用“填空模式”来描述,自然界中散布着许多适合现代智人生活的空间,“长路漫漫任我闯”,他们在几万年中不断繁衍、迁徙,填补这些空间。

    生活在不同空间的远古人群,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踏上了各自的进化之路。由于天宽地广,分散各处的不同人群之间的基因交流尚不频繁,因此相对独立的进化使各个人群拥有了自己独特的基因型。这种现象在分子生物学里叫作“遗传漂变”,比如一个大的群体分出去了几个小群体,这些小群体分别只拥有大群体基因库中的一部分基因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小群体不断繁衍,其基因型已经变得与大群体不一样了,小群体彼此之间也变得不一样了。

    现代智人走出非洲后的几万年迁徙历史,也是群体遗传漂变的历史。一个大的群体不断分化出小的群体,占据不同的生存空间,在新家园中独立进化。在这个时期,基因型的漂变、分化趋势大于基因型的交流、融合趋势。就这样,东西南北的中华大地上,形成了灿若繁星的不同基因型的古老人群。

    从距今7万年前开始的地球历史上的末次冰期,在距今2万年前达到最冷的盛冰期之后,终于有点儿强弩之末的颓势了。地球变得温暖起来,尤其是在内陆地区。春风又绿江河岸,暖风吹得古人醉。借着这股珍贵的暖风,我们的现代智人祖先一拨拨地南下北上,跋涉万里而来,他们的脚步踏遍了中华大地,散布居住在天南地北。他们既聪明又能干,再也不像东亚直立人前辈那样被大自然完全左右,东亚的现代智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他们很快将掌握新的技能,真正开始掌控自己族群的命运。

    小贴士 洞穴人留给我们的基因礼物

    在现代人身上,大约1.7%的基因来自尼安德特人。换句话说,我们的智人祖先曾经与尼安德特人有过杂交。实际上,智人简直是“见一个爱一个”,他们也曾与丹尼索瓦人有过杂交。生活在高原上的藏族人、彝族人和夏尔巴人,以及太平洋海岛上的美拉尼西亚人、巴布亚新几内亚人体内,都有相当可观的丹尼索瓦人基因。以整体现代人平均来看,大约有0.5%的基因来自丹尼索瓦人。高原民族适应缺氧环境的基因,就来自丹尼索瓦人。

    尼安德特人与丹尼索瓦人同样“用情不专”。从他们可能的共同祖先海德堡人分离出来后,两者之间也发生过杂交,至少0.5%的丹尼索瓦人基因来自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还与另一个未知的人种进行过杂交。这一未知人种也许是海德堡人的另一个支脉。

    在尼安德特人赋予我们的基因中,有一个与角蛋白合成有关。角蛋白是一种纤维状的蛋白,构成我们的毛发、皮肤角质层和指甲。现代智人刚走出非洲时,头发可能是卷曲的。今天的欧亚人群中有些人拥有一头垂顺秀发,就是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带来的。

    此外,还有一个涉及皮肤色素合成的基因也来自尼安德特人,使欧亚人群肤色变浅,与自己的非洲同类不一样了。较浅的肤色在高纬度地区是一大生存优势,因为在阳光不太充足的条件下,较浅的肤色合成维生素D的效率更高,而缺乏维生素D,人易得佝偻病和软骨病。

    古人类之间的杂交只是个别行为,并没有大规模地发生。跨越人种的杂交行为,可能也就发生过寥寥数次。但是获得了其他古人类基因的个体很幸运地拥有了明显的生存优势,所以这些基因在人群中逐代扩散开来,以至今天生活在欧亚大陆上的现代人,都或多或少拥有尼安德特人的基因。

    不过,并非来自尼安德特人的基因都是有益的。我们从尼安德特人那里获得的几个基因,会让我们更容易患某些疾病,其中包括II型糖尿病、红斑狼疮和克罗恩病(一种慢性肠炎)。此外,科学家还猜测,来自尼安德特人的某些基因可能会导致生育障碍。所以,在现代人的X染色体上,几乎没有来自尼安德特人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