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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激情孟子,中国传统文化的英雄还是祸端


    

    自经界始,这是孟子劝滕文公搞"井田制"用的词,那事后来没搞成,于是我把它搬到这来,以此说明孟子对于中国知识分子概念的初始建设。   

    知识分子一词,有广义、狭义之分。这里说的是狭义,也就是爱德华·W·萨义德所界定,或者说,所期许的知识分子。这种知识分子,在中国,是比大熊猫更为珍罕的生物。  

    

    秦汉以后,两千年中华文明史,我们能见到的,是一种所谓士子,或士大夫的东西,这种东西原本是体制内的产存物,《孔子打劫》写到过它的生成与衍变,也就是士与官的关系。当早先所谓的士,从体制框架的子宫内壁上脱落,孤悬在外,中国最古老知识分子的萌芽,也就开始了。 

    

    这种萌芽,极其缓慢,极富中国特色。孟子以前(现今依然),最大特色,就是要重新挤回到体制子宫中去。孔子是其突出代表,老庄们则做了旁观者,并最终选择了放弃。至于另一些,比如稷下学宫那些"不治而议",他们的言行,缺乏足够的历史代表性,简单说,就是我们不清楚他们干过些什么。 

    

    只有孟子,性格锐利、强悍,在现实生活面前,无奈地且战且退,一步步后撤的同时,爆发出中国知识分子第一声尖厉、刺耳的呐喊!为中国知识分子的领地,竖立了原始的木栅栏。 

    

    1. 知识分子身份的自觉。   

    中国文学史上,有所谓文的自觉,人的自觉,孟子,无意中,触及到知识分子的自觉。《孟子 

    万章上》,借口伊尹,说了这么一段话:"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   

    知识分子为民众的先觉先导,即使在今天,也并非大言不惭的夸口,孟子时代,就更是知识分子天职意识的珍贵闪现。   

    2. 社会分工,自有知识分子一袭领地。   

    《孟子 

    滕文公上》,有一篇孟子谈社会分工的对话。这是孟子平生各场战役,最为酣畅淋漓,大获全胜的一场。这场战斗虽未直接涉及知识分子话题,但大门一经确立,打开,知识分子的问题,也就顺理成章,一揽其中。《滕文公下》,彭更提出:"士无事而食,不可也",孟子便将他所售仁义,跟梓、匠、轮、舆等手艺并列,意为,别说吃你一碗白米饭,就是受让天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4(话说大了些)。《尽心上》,王子垫问:"士何事?",孟子爽快地回答:"士尚志"--知识分子,就是专门研究大道理,解决怎么做人的问题。 

    

    3. 身份自由,不可被收买。   

    孟子《公孙丑下》中有句:"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听上去有点自鸣得意的狡黠,但要做一名知识分子,失去自己的立场--政治的,经济的,思维规律的,--言为心声,恐怕就勉为其难。同篇又言,"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不能被收买。因为吃人嘴短,收人手短,话一说出来,也就短了。 

    

    孟子作为一介文士,对待权贵们的态度,以及那锋利如鲨的铁齿铜牙,前文已有所述,在此略缀补一二。《孟子 

    公孙丑下》:那天孟子本来打算去见齐王,谁知装模作样的齐王,打发个马仔来跟孟子说,啊呀,我病了,本来要来看你的,只好麻烦你来看我了。孟子生平最恼恨这种虚伪拙劣的表演,妈的,你屌,我更屌!你能病,我就不能病?我也病了,不去了!5在宋国,孟子劝宋王少收点税,能不收的就别收了,宋王回应道,今年还做不到,由明年开始,好么?孟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立即打了著名的偷鸡贼的比喻,说,知道错了就赶紧改,还等来年?6 

    

    如果没有这两点,没有时不时让"王勃然变乎色"7的两招,没有"我知言"8的得意和自信,以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绝,孟子离萨义德知识分子的定义,就还差上一截,有了这些,孟子,怎么看,都应该算是非常Good 

    地达标了。   

    说起孟子的桀傲不训,睥睨天下,下面这段话,算得上旗帜性的宣言。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尽心下》) 

    

    跟那些大人物说话,别把他们太当回事,搞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样。他有豪华别墅怎么啦,他美女如云怎么啦,他有洋酒、房车怎么样?他到处吃喝玩乐又怎么样?--大爷我不尿他! 

    

    孔子说,君子有三畏,其中一畏,是畏大人。"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论语 季氏》)孟子说大人则藐之,何止是狎,简直就差一口浓痰迎面唾出!   

    看来,两位最亲密的革命战友,在大人这个问题上,还有小小分歧。                  

    祸起孟轲,潘朵拉的盒子开了   

    有人说喜欢孟子,我对孟子,总喜欢不起来,孟子不好玩。说起好玩,还是孔子有趣些(孟子有硬幽默,但缺乏软趣味)。我在年初的一篇小文,将孔子比喻为《阿Q正传》里的小尼姑,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精彩。你看,甭管谁的一双脏手,往小尼姑的头顶一放,立马就有立竿见影的哄堂大笑,或义愤填膺的围观效果。孟子呢,最多只能算是小D,你就是把他的头皮摁破了,原地转上十个八个圈,谁看哪?所以,从做事讲效果的角度说,叨扯孟子,哪比得弄孔子来得有水。 

    

    不喜欢孟子,还有些别的原因。   

    孟子为中国知识分子确立最初的职业概念的同时,带来了一只潘朵拉的盒子,开启散播了中国文人知识分子特有的众多积习。   

    1."绝对真理"   

    "文革"中家喻户晓的绝对真理,始作俑者的中国人是谁?是孟子。孟子从日益酷烈的现实中,步步退却,彻底沦丧了自己在现实生活的全部空间,遁入纯精神领域,进化为一名精神战士,也就是纯知识分子。孟子心有不甘。于是他以自己的精神,来对抗龌龊,但最后却是它赢了的现实。孟子失败得越彻底,他的精神之树,就长得越高大,越茂盛,越精深。他在外部世界失败的次数越多,他内心的自信心,就越坚固,越极端。你看孟子这一辈子,干成过一件像样的事么?没有。但孟子说话,何其振振有词,滔滔不绝,不容置疑,十分肯定。"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孟子 

    滕文公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孟子 公孙丑上》)十分肯定,不容置疑,加上心性为基,天命为罩,加上息邪说,最终炼就了孟轲的绝对真理。   

    2.莫非命也   

    信命,是中国传统文化特征之一,也可以说是中国特色。中国人的信命,由来已久,但把这种意识,变成一种如烟似雾的集体心理,历史传承,大力分水者,始于孟子。"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 

    万章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孟子 

    尽心上》)当弟子乐正子告诉孟子,奸人作祟,鲁平公不来见孟子了,孟子说,我见不了鲁侯,是天意,那个什么垃圾人怎么能让我见不了鲁侯?9--事不成,归于天意,这种心理,后来成为中国人普遍的思维范式。 

    

    3.世间大话从兹始   

    都说中国人含蓄,内向,谦虚,说这话,似乎忘记了中国人的另一种"土特产"--"老子天下第一",这是一种容易生长于非理性气候带的植物,又特别容易长在知识分子这块田地。它的肇端始祖,即是大名鼎鼎的孟轲先生。甭管多大的家国大事,到了孟子那,就是一句"亦曰仁义而已矣",或者"正己而已矣"--全部搞定!"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孟子 

    公孙丑下》)这种大话,到了后世鹦鹉学舌之徒嘴里,成了永不落幕的混世表演。   

    4. 守经行权,万事可为   

    要说孟子是个只讲目的,不讲手段的人,那肯定是诬蔑。孟子不止一次举钻洞偷情为例,说明途径和程序的重要性,但另一面,我们又不能不看到,孟子的途径和程序,轻意就可以被打破,这就是所谓的守经行权。舜娶不告亲,孟子的解释是,"告则不得娶,……是以不告。"目的(动机)正当,手段就可以随机应变。这个权,就是今天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一个意思,各自表述。"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行,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 

    离娄下》)这么一说,大人们倒确实是方便了,行不通的地方,就权它一下,可剩下"小人"怎么办?再说,什么样的人是大人,方能有任意行事的豁免权?义的凭据又是什么?--义者,宜也,适宜的,就可以?说这个权字,害惨了中国,决不是一句夸语。天下之事,何不可为?--找个合适的借口就得了。 

    

    5. 辟邪说                  

    孟子骂杨墨无父无君,是禽兽,让后世帝王窃笑、狂喜,成为汉代"独尊罢黜"的先导,也开了中国意识形态领域"帽子"、"棍子"满天飞的先河。《滕文公下》中,孟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把跟自己不同的理论观点,形容、比喻为带领野兽吃人,甚至导致人吃人的惨烈,这是怎样一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击。一向出语谨慎的朱熹,在那本吾皇钦定的官方教科书里,更是籍此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盖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惨于夷狄篡弑之祸"(《孟子集注 

    滕文公下》注)--比洪水猛兽更烈,比外国侵略,颠覆皇权,杀死皇帝更坏。对于异端的仇视,置之死地而后快,还有比这更巅峰的么?有人拿"文革"为孔孟和儒学鸣冤叫屈,希冀早日卷土重来,其实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6. 历史任我玩   

    孟子精通《诗》、《书》,有人说他还精通《周易》,不是说五经皆史么,那孟子也就是个历史学家了。但孟子这个历史学家,却把朱熹这位天生的优质家仆,忙得满头是汗,不亦乐乎,因为常常要替孟先生说,"孟子释《书》意如此","孟子释龙断之说如此"。孟子对舜,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言必称尧舜",其实只是称舜,很少称尧。孟子对舜近乎痴迷的称道,让人对舜起了疑心,舜有那么好吗?一个人好到这种地步,已经有违人之常情。可能的结论有二,要么,舜是中华文明史上第一个著名的伪善者;要么,孟子对舜的装饰太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