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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殷都王室的人祭

在今小屯村一带形成了新 的占卜师聚落。10

    在乙区西南侧十余米处,是被发掘者称为丙区的部分。这块基 址范围很小,方圆不过三十米,而且遗迹很特殊,只有一些窄小的 夯土台和祭祀坑。有五座祭祀坑埋有被砍了头的人,其中一座埋有 20人,其余四座都是3人;有些祭祀坑埋的是狗和羊;有八座则填 满黑色灰烬,混杂着羊骨;还有些是空的。灰烬是焚烧祭品的“燎 祭”遗存,空的坑里献祭的应该是酒和血。由此推测,这些窄小的 夯土台不是普通建筑,而是献祭的祭台,用来屠杀、分割人和牲畜, 摆放祭品。

    商王的祭祀有很多种,直接埋入地下的只是一部分。在甲骨卜辞 里,商王也常祭祀自然神,有四方风、鸟、河、岳等,对这些神,经 常使用燎祭。丙区的祭台和祭祀坑可能主要供奉自然神。11

    乙区和丙区的东南侧,也就是发掘者称为“丁区”的部分,有一 组大型建筑,可能是商朝王室的“大学”,我们后文会详细介绍。

    商人各族邑聚落星罗棋布在王宫外围,形成直径达五六公里、广 阔而松散的“殷墟遗址群”,地跨阻河南北,面积超过30平方公里。

    每座族邑聚落都是一个基本独立的经济单位,周边是自己的农田 和牧场,也大都有自己擅长的手工业作坊,如铸铜、制骨、制陶等。 此夕卜,肯定还有不容易留下遗迹的产业,如纺织、印染、木器(造车)、 皮革和食品加工等。

    武丁王建设的殷都使用了 200年左右,虽然有过小规模的改建和 扩建,但基本格局一直未变,直到商朝终结。

    刚对殷墟进行考古发掘时,还没有人意识到殷都如此庞大而松散, 毕竟,最初的“殷墟”概念只是小屯村北出土甲骨的王宫区。所以, 初期的保护区范围非常有限,甚至安阳市西北郊还被规划为钢铁工业 区,结果,大量商代遗址遭到破坏。

    在工厂、楼盘、铁路和机场的缝隙中,仍不时有商代族邑被发掘 出土,它们普遍用人祭祀、奠基和殉葬。这是商文化,也是中国上古 人祭文化最后的“辉煌”。

    王陵与殉葬人

    宫殿区向西北方5公里外,是殷都王陵区。

    从1935年开始,王陵区的大规模考古发掘已发现十多座王级 墓葬,墓穴的边长都超过10米,有的甚至20多米,深度也超过 10米。这是迄今发现的最古老的王级墓区,有些因地下水涌出而 无法发掘。

    墓穴在建造过程中,一旦挖得过大过深,运土和安置棺椁等工 作就会变得很困难,为此,需要建造缓坡形的“墓道”以方便进出。 王陵区的大墓中,四墓道的有八座,双墓道的有三座,单墓道的有 两座。葭

    从空中俯视,四墓道大墓呈十字架造型,其中,M1576的挖掘 尚未完工,只挖出部分方形墓穴,没有墓道,也没有埋藏物。有学者 推测,它是末代纣王帝辛给自己建造的墓穴,但后因纣王身死国灭, 墓穴没有被使用。

    这些王级大墓周围,还分布着一些王族显贵的墓。

    商人高级墓葬的建设程序是,先挖掘墓穴和墓道,然后在墓穴 底部挖出方形的墓室,里面用木料搭建椁室,犹如一座木房子。椁 木往往雕花,刷红漆,造型美观,椁室内则放置棺木和最珍贵的随 葬品以及墓主最贴身的殉人。墓主入葬后,椁室顶部会盖上木料, 接着在墓穴二层台继续放置随葬品和殉人,然后填土,逐层夯筑, 直至大墓完成。

    有些埋葬在王墓二层台上的殉人地位较高,有自己的棺材,也有 青铜兵器和礼器以及玉器随葬,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一两名随葬人。

    可惜的是,王陵区所有的高等级墓都遭到严重破坏,不仅随葬品 基本被洗劫一空,墓穴结构和棺椁构造也多被挖毁或焚烧,基本无法 判断这些王陵属于哪一位商王。

    王陵的墓穴和墓道里还残留着大量殉葬尸骨。殉人的程序是:一, 先在椁室底部挖若干坑,分别埋入一人或一狗,人多持青铜和玉石兵 器,身份是墓穴守卫者。这是商人“腰坑殉狗”葬俗的豪华版本。二, 安置完这些殉人和殉狗后,再搭建椁室。三,在墓中各处摆放殉葬人, 如棺椁外、墓穴内、墓穴边缘土台和墓道,甚至对墓穴填土夯筑时, 也会继续埋入完整或被肢解的殉人。每座王陵的殉葬者至少有数百人, 这还是被严重破坏之后的数字。

    有些墓穴和墓道因装不下过多尸首,所以会只埋入人头。比如,

    M1550大墓埋有243枚人头骨,北墓道摆放235枚,南墓道摆放八枚, 多数都带着几节颈椎骨,发掘报告认为,这“证明当时是将人头砍下, 连皮带骨地埋在夯土中"。"这些殉人的尸骨,则被埋入依附于王陵 的殉葬坑群:王陵旁有成排的长方形坑,尺寸类似单人墓穴,每座坑 里都密集埋有十来具无头尸骨。其他王陵也有类似现象。

    在王陵区大墓中,最东端的50WGM1遭受的破坏稍轻一些,还 能看出一些基本的墓葬结构。它有南北两条墓道,在王陵区属于规模 较小的王级墓葬。椁室内部虽然已经被破坏,但东西二层台上的殉人 基本完好:东侧葬17人,其中E9棺随葬铜戈三件,铜箧、铜爵、铜 壁和铜飙各一件,以及驾驭马车的铜弓形器一件,说明这位殉人拥 有自己的车马。西侧葬24人,其中W8棺随葬铜戈一件,铜鼎一件, 铜觎和铜爵各两件,此外,还有玉器和各种小件铜器。发掘者推测, E9和W8分别是东西殉葬队伍的首领。

    比较可见,西侧24人共随葬玉器十件,小巧的铜戈三件;东侧 17人共随葬玉器五件,厚重实用的铜戈六件。西侧,人骨多腐朽;东侧, 人骨多健壮,保存完好。他们可能分属墓主的两种家仆,东侧负责保 卫和战斗,西侧负责家务。此外,北墓道内埋了二人、四犬和16匹马, 是墓主的出行车马队。

    整座墓发现殉葬者全尸45具,头骨34枚,还有犬、马、猴、鹿 以及难以辨别种类的动物骨骼。该墓也在后期被破坏,这只是残存的 数量。大破坏前,破坏者在50WGM1墓穴口挖了一个直径6米的 破坏坑,向下直达椁室,先是洗劫了所有物品,然后点燃了棺椁,大 火烧红的椁室土壁足有2厘米厚。

    虽然被严重破坏,有些王陵里还是能发现一些出人意料之物,如 巨大的鲸鱼骨头,看来商人与海洋一直有某种联系,只是现存的甲骨 文从未记载这些,我们也就无从知晓细节了。

    刚发掘完的双墓道大墓50WGM116

    墓道里成排的人头,每排10个

    密如繁星的人祭坑

    除了王陵下葬时的殉葬者,商王每年都要祭祀历代先祖,而这需 要大量人牲。

    在王陵区的东半部分,有成排、密集的小型墓坑,里面填埋了多 具身首分离的尸骨。1934—1935年,中央研究院的考古队在这里发 掘了 1221座“小墓”,其中少数是殉葬坑,多数是祭祀坑,但发掘的 详细资料一直没有发表。

    此后,王陵区又多次发掘出祭祀坑,如1950年、1959年、1976年、 1978年,每次都发掘数十甚至上百座,加上已经钻探定位、未经发 掘的700多座,累计发现祭祀坑2200座左右。直到2021年,还有新 的祭祀坑陆续被发现。

    1976年,在50WGM1南侧发掘出191座祭祀坑,被完全破坏、 尸骨无存的有22座,局部被破坏的有21座。这次发表的信息稍微多 一些,可以据此了解商代王陵祭祀的一些细节。18

    一,这些祭祀坑分两种:一种南北朝向,占大多数,埋的是斩首 的青年男性;另一种,东西朝向,埋的主要是全尸的青年女子和幼儿。 从叠压次序来看,东西向祭祀坑要晚一些。根据坑中器物,发掘者 推测,南北向坑是武丁王时期的,东西向坑是武丁的儿子祖庚和祖甲, 甚至祖甲之子康辛王时期的。总的来说,这些祭祀坑的使用时间跨 度近百年。

    二,在甲骨卜辞中,砍头献祭多称为“伐二 这是商王献祭时使 用最多的方式。就发掘的南北向祭祀坑看,多数砍得颇为草率,“有 些人的颈椎上还残留有下颗骨,或上颗骨。在有的下颗骨上亦可以看 到刀砍的痕迹”。1959年发掘的祭祀坑也有这种现象:“人骨架…… 存上下颗骨,牙齿俱存,斩杀时惨状可想! ” I,在砍头之前,有些人 牲可能经历过虐杀:“有的骨架上肢骨或下肢骨被砍,有的人架手指 被砍去,有的人架脚趾被砍去,还有的人被腰斩……M161内埋奴隶 遗骨八具,头皆被砍去,而且大部分手指和脚趾被砍去。”

    三,还有些人牲甚至被肢解。甲骨卜辞中有战祭,有学者认为, 这是一种剖腹取肠、剁开肢体的祭祀。2。此外,还有“岁”(晟)祭, 甲骨文字形是用斧钺剁开肉块,也是一种肢解献祭。所以,一些祭祀 坑中填满了被分尸后的残骨。比如,M141,乱骨“重叠三四层,堆 积高达1米”,应当包含数十人;M137,有四具肢解后的残骨,有的 骨头有刀痕,似经历过剥皮剔骨等操作,此外还有人牙四颗、狗牙五 颗和猪牙三颗,发掘者推测,可能有些人牲是和猪狗一起被屠剥、烹 食和献祭的。

    四,在稍晚的东西向祭祀坑中,人牲主要是青年女子和幼儿,大 多被捆绑活埋,很多人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少数坑也混杂被斩首的男 子。个别坑以埋葬器物为主,如M229,埋有大小铜鼎两件,铜斗一件, 陶器两件,以及两腿被绑、俯身活埋的幼童尸骨一具。

    五,上述这些祭祀坑中,只有极少数有“随葬品”,主要是一些 随身佩戴的小件玉饰,如玉簪和玉鱼,说明个别人牲并非赤贫的战俘 或奴隶。其中,在八名有较高级饰物的人牲中,属于早期南北向坑的 两座,晚期东西向坑的六座。这样看来,好像武丁朝后用相对有些身 份和财产的女性献祭的现象增加了。但这种区别未必是祭祀礼仪的变 化,毕竟1976年发掘区面积和样本有限,并不能代表总体情况。

    六,经统计,这191座祭祀坑共埋有尸骨1178具,但这并不是 完整数字,除了有些坑被破坏,还因1976年的发掘比较仓促,统计 有疏漏。2013年,考古队再次挖开了当年发掘过的三座祭祀坑(M57、 M58和M208),原报告中,这三座坑分别埋有六人、八人和七人, 但经过重新核对,每座坑均埋有十人。21按照这种漏计比例,1976年 发掘的尸骨总数会达到1683具,减去22座完全被破坏的坑,按169 座统计(包含21座被局部破坏的),则平均每座坑内大约埋葬十名人 牲。此外,王陵区有些地段还没有进行探查,而且很多坑已被农业活 动平毁。1976年发掘时,考古队从村民中调查得知,以往该地棉田 内时常挖出成堆掩埋的人头骨。这应当是无意中挖毁的祭祀坑。

    七,按位置和尺寸,1976年发掘的这191座祭祀坑可分为22组, 每组代表一次单独的祭祀活动。坑数最多的一组有47座,最少的有 一座。照此计算,则平均每次献祭挖坑8.7座。目前,王陵区已经发 现祭祀坑约2200座,按上述规模计算,应当有253组,恰好和殷墟 王陵区的使用时间接近,照此推测,王陵区大概平均每年会举行一次 大型祭祀,并埋下一组祭祀坑,如此持续了约两百年。

    王陵区祭祀坑内埋的并不都是人牲,还有少数“牲祭坑”。 1978年,祭祀区南侧发掘出40座祭祀坑,其中,有30座埋马117匹, 有五座各埋一人,还有五座埋的是各种家畜和兽类,除了猪狗牛羊, 还有亚洲象、狐狸、琳猴和河狸。22牲祭坑排列严整,各种动物的摆 放也非常整齐规范,甚至有种美感。其中,亚洲象很年幼,尚未长出

    ? . 一 , , 1.米

    1. M26 2. Ml 3. M39 4. M161 5. M6 6. M139

    部分祭祀坑平面图

    门齿,背部有一枚铜铃,显然是人工养殖的。在它的前方坑角,摆放 的是一头幼猪,大小相对,构图感很强。由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测, 猪狗牛羊属于商王奉献给先祖的食物,马和各种野生动物是给先祖的 生活用品和玩物。比如,1976年发掘的一座坑中,就埋有一人和五只鹰, 这应当是把驯鹰师和鹰都献给了先王和先妣。

    砍头的认真程度

    王陵大约二十年左右增加一座,祭祀坑则每年都会增加。虽然王 陵中的殉人和祭祀坑中的人牲大都被砍头,但这两者间还是存在着细 微的区别。

    如前所述,王陵墓穴中的人头骨多数连着几节颈椎骨,说明屠杀 时有人专门负责拽住人牲的头发,使其脖子伸长受刃。

    这种杀祭方式在甲骨文中有专门的字,除了 “伐二还有一个字: 皴,写作於学界普遍认为,该字象一人双手反缚,发辫直竖,一把 斧钺正砍杀人头之形。24有些甲骨卜辞的皴,人头上方还会画一只手, 写作6,表示砍头时有人用手拽着受刑人的头发。25

    把头发编成束状的用途很明确,显然是为了防止人牲缩脖子。伐 是用普通的戈砍头,皴则是用尊贵的钺,所以砍头的过程也更认真, 有可能是由王或王后等领袖人物亲自执行。

    王陵墓道中摆放着比较完整的人头,以示对刚去世的先王的尊重。 这是孝子的人之常情。至于每年向历代先祖的献祭,就没有这么讲究 和投入了:祭祀坑中的无头尸身,往往连带着下颗甚至上颗骨,说明 每年例行的祭祀的随意性更大。

    殷商的王陵祭祀对男性人牲和殉人多用斩首,甚至肢解,而女性 则多能保存全尸。这背后的宗教思维可能是:男性俘虏和奴隶具有反 抗能力,砍头可以使其灵魂彻底驯服;相对而言,女性奴隶和战俘则 缺少攻击性,甚至也有给男性先王和诸神充当性奴之用,自然需要保 存全尸。当然,性别不全是区分用途的标准,无论男性还是女性人牲 (殉人),都可能被肢解、剔剥,甚至烹饪加工。

    殷墟宫殿区发现近千名人牲,王陵区则有上万,这说明商王室献 祭的主要场所是王陵区。而目前在早商的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以及中 商的小双桥遗址尚未发现王陵区,这意味着它们的大规模献祭区可能 还未被发现。

    早商和中商宫殿区的献祭人牲,头骨经常被锐器戳出孔洞,但到 殷商时期,这种现象已经很少见。这是祭祀方式的重要转变。

    甲骨卜辞中记录的很多祭祀现象,在考古中还难以找到对应。比 如,“沉”祭,是指把祭品投入河中,祈求河神的庇护,自然难以留 下考古现场;还有用血或内脏献祭的字,但它们也不可能在地层中保 留下来;几乎没有用马献祭的记录,但祭祀场中却有数以百计的马牲, 这也是考古和卜辞不能对应的地方。

    以上是商王室的人祭和人殉。而王室之下,还有为数众多的贵族, 他们的人祭和人殉虽然不如王室集中,但分布范围更广,随时代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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