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翦商(出书版) > 第十二章 王后的社交圈

第十二章 王后的社交圈

中间一共有十二位商王,历经二百多 年,可见,武丁王在位时间几乎占了四分之一。而在传世的史书里, 完全没有出现过武丁的夫人,倘若没有殷墟甲骨和墓葬,我们将完全 不知道妇好和妇娣的存在。

    不过,妇好有个儿子“孝己”曾经出现在西晋皇甫谧的《帝王世 纪》:“初,高宗有贤子孝己,其母早死。高宗惑后妻之言,放而死, 天下哀之。”"

    关于王子“孝己”,更早的史书从未有过记载,但出土甲骨能 够证明。在武丁之子祖庚和祖甲两位王的卜辞里,曾经祭祀一位“兄 己";I"到祖甲的儿子庚丁(康丁),又称父亲的这位“兄己”为“小 王父己";“到最末两代商王帝乙和帝辛(纣王),又称之为“祖 己“。看来,后世历代商王皆承认这位太子的商王身份和接受祭祀 的资格。

    武丁王实在太长寿了,他的夫人和儿子大都死在了他的前面。至 于孝己是不是被流放而死,已经难以证实,但从时间顺序来看,他有 可能是妇好所生。

    至于“孝己”中的“孝”字,在甲骨卜辞里面没有出现过,不仅 这位王子,卜辞中所有商朝帝王,都没有用“孝”做称呼的。这或许 是到更晚的时代,比如秦汉时期的人加上去的。

    《帝王世纪》的信息来源也是一个谜。这本书写作于4世纪初, 比司马迁晚了四百年左右,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能提供司马迁没有记载 的史事。看来,有些历史碎片虽然没有进入儒家的“六经”,也没载入《史 记》,但从商周到秦汉三国,它们一直在阴影中流传。

    妇好去世时,武丁王还在世,并在退河北的王陵区为自己建造了 坟墓,但为什么王后不埋葬在王陵区,而留在自己娘家,这似乎有点 不好解释。不过,这也让她幸运地躲过了商朝灭亡时王陵区遭受的大 洗劫。

    妇好家族的生活

    妇好墓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位于一片家族墓地之中,有些墓 葬已经被盗,有些则被村民院落压住而无法发掘。

    1976年,安阳考古工作队在妇好墓周边的小屯村北发现殷商大 墓六座,随后发掘了其中相邻的两座(在妇好墓以东22米处),编号 为小屯村北M17和M18。两墓保存较好,和妇好墓时代接近,应当 属于妇好家族的成员。

    M17墓主的尸骨已朽,墓内有殉人两名,狗两只。

    M18墓主是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间的贵族女性,墓内有殉 人五名,狗两只。可识别的殉人,都是男性青壮年。有一人埋在填土中, 其余四人则在椁内,其中,有两人肩部各扛铜戈一件,一人的铜戈边 有铜镁十枚,显然,这二人是墓主的卫士。

    M18随葬有铜礼器24件,兵器则有铜戈九件,玉戈和玉戚各一 件。和妇好墓相比,规格要低得多,随葬铜器的总重量为178斤,只 是妇好墓的约二十分之一,但这位女墓主应该也是拥有家族武装的政 界活跃人物,随葬的朱书玉戈援部尚存墨笔书写的七个字(见下图), 大意为在“北”捉获或献祭了某些敌人。

    M18所出朱书玉戈细部拿本17

    此外,墓中还有一件重八斤、口径约33厘米的铜盘,盘内刻有 一条蟠龙纹,龙的身边还有一条小型夔龙纹,外圈则围绕着一周鱼纹。

    在商代贵族墓葬中,龙形并不算普遍,基本只有和王室有亲缘的 墓主才能使用。M18的这件铜盘,不仅与四千多年前陶寺贵族墓中的 彩陶龙盘造型相似,而且还有甲骨文里特有的代表神圣意义的角,这 说明龙崇拜一直辗转延续千年。

    M18随葬的铜礼器虽不太多,但族徽铭文有好几种。属于墓主 本人的,可能是“子f母”:“子”,表示墓主的先祖是一位王子;f , 应该是她的名。其他铭文的铜器,可能是亲友赠送给墓主的。其中, 有一位叫“子渔”的,“渔”字是三股水流里的四条鱼,造型复杂而精美。 “子渔”经常出现在武丁王时期的甲骨卜辞中,可见是王朝重臣。 由此,这位“子渔”可能和M18墓主有亲戚关系,所以赠送给她铜 尊和铜瞿各一件。在M18的随葬青铜器中,这两件比较重,也比较 精致。19

    妇好墓所在这片墓区的西侧和南侧是居住区,密集分布着多座面 积10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在武丁王时期,殷商的经济水平还不算太 高,可能中级以上的贵族才能住这种房子。

    其中有一座近方形的建筑F29,离妇好墓约50米,可能是妇好 家族的宗庙。它的南边庭院内有两块方形夯土基址(F30和F31 ),上 面没有柱洞等建筑遗迹,但有多座祭祀坑,应该是人们祭祀先祖的场 地。妇好死后,她的族人可能就是在这里为她献祭的。

    这里共发掘17座祭祀坑,除有一座埋了一只狗外,其余皆埋一 到三人不等,共27人。

    人祭坑分为两种。一种埋的是全躯的儿童,共13名,其中,有 五座坑埋的是单人,有四座坑埋的是两人。这些儿童多为俯身,多佩 戴简单的玉饰或蚌片胸饰、小骨珠和绿松石饰物,没有明显捆绑和挣 扎的痕迹,像是处死后放进坑内的。妇好和M18墓主都是女性高级 贵族,可能生前都喜欢孩子,所以后人会给她们献祭一些打扮得漂漂 亮亮的儿童。

    另一种埋的则是男性青壮年,每座坑埋一到三人,都是被砍了头 后埋入的。砍头的过程应该颇为粗野,有些人体的颈椎上还带着颗骨, 有些人头上则有很多砍痕,如M53中的两颗人头的砍痕主要集中在

    M18随葬铜盘拓片与随葬铜器铭文(族徽)

    M64人牲照片

    脸颊和下颗部分。这些迹象表明,人牲被砍头时应该没有被扯住脖子, 刀斧遂频繁地砍到了脸上。

    比较特殊的是埋单人的M64。人牲的两臂被反绑在背后,只砍 下了他的头盖骨,大部分头骨还和身体相连,包括脸部、眼眶和后脑勺。 他被扔进祭祀坑时可能还没有死,因为其他被砍头的尸骨都是直身, 而他呈侧卧欠身挣扎姿态,头盖骨就在自己的胸前。这很可能是蓄意 地虐杀,献祭者想要欣赏人牲被砍掉头盖骨之后的挣扎和喊叫,由此 获得刺激和满足感。不管是用刀或钺,能如此整齐、完整地砍下人的 头盖骨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又有两种可能:一,献祭者是用锯 子开颅的;二,操作者已经熟能生巧,可以顺利地砍下完整无缺的头 盖骨。

    妇好家族这片聚落没有一直繁荣下去。妇好死于殷墟二期的早段, 此后四五十年,商朝开始进入殷墟三期阶段。从此,王宫西南这片高 地上已经没有大型房屋,也不再有贵族墓葬,居民似乎换成了普通人。

    到殷墟四期,这里出现了一些窖穴,发掘报告推测,它们应该是 王宫储存谷物的仓库。但这些窖穴规模很小,直径只有不到2米,最 深处也不过三五米,而且数量很少,不超过十个。商王朝的仓储区显 然不会这么寒酸。

    妇好家族出自王室,且又和王室联姻,按照商代的世袭原则,应 该不会在几十年内家道中落成一般民众,所以,他们很可能是搬走了, 去了稍远的某个地方重新建立族邑。而他们曾经生活过的这块小高地, 则成了王宫某些下等差役人员的住所。妇好和“子f母”这些贵族的 坟墓,也就逐渐被人遗忘。2。

    周灭商后,已经没人记得这里曾是王后及其家族的坟墓,从而幸 运地躲过了周人对商王宫和王陵的报复性破坏。

    注释

    1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殷墟妇好墓》,文物出版社,1980年。

    2 梁思永、高去寻:《侯家庄? 1001号大墓》,(台北)“中研院”史语所,1962年; 《侯家庄? 1004号大墓》,1970年,第33—35、133—154页。

    3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队:《殷墟259、260号墓发掘报告》,《考古学报》

    1987年第1期。

    4 卜辞中的“二告”,可能是解释当初的预测为何没实现,这涉及兆纹的解读, 现在已经无法完全了解。

    5《东京》979 : “贞:妣己害妇好子? ”

    6《合集》94正、《合集》2607,以及郭沫若《卜辞通纂考释》别一,科学出版社, 1983年。另,卜辞中还记载妇好也曾主持燎祭,《合集》2641 :“贞勿乎妇 好往寮。”

    《合集》709正。历代商王的卜辞都时常占问“肩凡”问题,大概和他们负责 祭祀有关。另,有些学者将“肩”释读为“骨

    《合集》6412 : “乎妇好伐土方。”

    《合集》8035: “贞:翌辛亥乎妇耕宜于磐京? ”意思是令妇娇在磐京举行“宜 祭”。

    《合集》6585 :“勿乎妇姊伐龙方。”

    《尚书?无逸》:“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 三年弗言。其惟弗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 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史记正义》引《竹书纪年》:“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七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 这个时间无疑太长了,有学者认为“七百”当是“二百”之误。

    《太平御览》卷八三引《帝王世纪》。

    《合集》23477 : “癸亥〔卜〕,贞:兄庚羲…家兄己更(惠)…”“贞:兄庚 裁梁庚〈兄〉己其牛

    《合集》28278 :“…小王父己。”

    《合集》35865 :”〔己〕缔卜,贞:王〔缔(宾)〕且(祖)己祭,〔亡尤〕。” 陈紫:《小屯M18所出朱书玉戈与商人东进交通线》,《故宫博物院院刊》 2019年第3期。关于释义,学界说法不一。可参见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 作队《安阳小屯村北的两座殷代墓》;吴雪飞《安阳小屯18号墓出土玉戈朱 书考》,《殷都学刊》2016年第2期。

    参见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队《安阳小屯村北的两座殷代墓》,第515页。 以上关于M17和M18的考古信息、数据及图片,未注明出处的,皆来自中 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工作队《安阳小屯村北的两座殷代墓》。

    以上关于房屋和祭祀坑的发掘报告及图片出自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安阳小 屯》,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