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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殷都民间的人祭

    第二十一章 殷都民间的人祭

    周昌和他的儿子踏入的这座殷都,曾带给他们无比的震撼。但在 西周建立后,周公旦却将其彻底毁灭,同时也把父兄的记忆永远地埋 葬在了黄土之下。

    此后的三千年里,史家有关殷都的记载,大都只是些不准确的只 言片语。而《封神榜》一类的小说,则试图用想象力描绘晚商那座伟 大的城,甚至还经常把殷都和朝歌混为一谈。

    直到20世纪初,盗墓者和考古学者才有机会重新触摸到殷都。 湮没已久的古城仅是揭开小小的一角,就已经彻底颠覆了三千年以来 有关殷都的叙事。的确,仅靠想象力,人类是无法再现殷都曾经的辉 煌与残忍的。但那一切,周昌父子都曾目睹和亲历。

    与后世的想象不同,殷都并非那种有城墙保卫、方方正正的城池。 在不大的宫殿区外,众多商人族邑如卫星城般错落分布。这些族邑有 自己的产业和墓地,也都有自己的祭祀传统和人祭场。

    在殷都存世的二百多年间,商人族邑的人祭、人奠基和人殉坑越 来越多。对商人来说,在聚会典礼上杀戮异族,不仅仅是给诸神奉献

    殷墟遗址群分布图

    祭礼,也是让围观者获得精神刺激和满足的“盛宴”。比如,多处人 祭坑留有蓄意虐杀的迹象,尤其当人牲数量不足,献祭者还会尽量延 缓人牲的死亡,任凭被剁去肢体的人牲尽量地挣扎、哀嚎或咒骂。这 种心态,跟观看古罗马的角斗士表演有相似之处。

    国都大道边的杀祭场

    当周昌父子渡过黄河、北上进入殷都范围时,他们先要经过一片 制陶工业区,透过陶窑冒出的滚滚烟尘,商王华丽的宫殿区已遥遥在 望。这座制陶聚落是刘家庄北地,在殷都王宫区以南1公里处的通向 王宫的大道边。

    刘家庄北地已经发掘殷商墓葬上千座,绝大多数是没有青铜随 葬品的贫寒小墓,有青铜礼器和殉人的只有20多座(盗墓者破坏了 一些墓葬,劫余的数字并不完整)。可见,这个族邑的贫富差距巨大, 赤贫者构成庞大的金字塔底端。

    这片制陶区南北300米,东西200米,约六万平方米,规模很大, 平民和贵族的家宅及墓葬散布周边,2此外,还有大量陶窑以及多座 丢弃残次品陶器的大坑。

    作为聚落,在殷墟一期,刘家庄北地的居民还很少,但到二期, 出现了众多房屋和墓葬,这应当有武丁王搬迁王宫的影响。此后,从 二期到三期,从三期到四期,墓葬数量均成倍增加,可见殷都的持续 繁荣和发展。

    这里还发现了两条南北走向的大路,向北一直通往商王宫殿区。 西侧的大路,规模较大,路面上有多条车辙,多数是轮距1.4米左右 的货车的,可能是牛或人拉的载重车辆,只有少数是轮距更宽的马车 辙。大路经过沟渠时,有座方木架设的木桥,显然,它是王宫通往南 方的交通主干道。

    在制陶区,有多处较大的长条形建筑基址,发掘者推测,这可能 是制作陶器的工坊。

    此外,还有一座面积较大、工艺考究的住宅F79,殷墟四期建造, 应当属于身份较高的贵族:

    一,柱础石排列规则,勾勒出房屋的基本结构,呈四面围拢的“回”

    刘家庄北遗址西大路上的车辙

    字形;

    二,边长20多米,总面积约450平方米,中央庭院(天井)约 10米见方;

    三,一条南北走向的过廊把庭院分成东西两部分,西小院有一座 椭圆形大坑H2479,底部有一具人骨,可能是建筑落成后杀祭的人牲, 头部放着一块刷红漆的石头,脚部放一件陶罐;

    四,庭院内还有由两座蓄水坑和一处陶水管构成的排水系统。4

    这座房屋位于制陶工业区东南侧,看来它的主人要管理的本部族 事务也包括制陶工场。平时,他要参与商王朝廷的议事和典礼;战争时, 则受命带着自己的部族武装出征。

    刘家庄北地发现多处祭祀遗址,大多数分布在制陶工业区内,从 中可见殷都普通商人族邑的宗教生活。

    H77是一座制陶取土形成的大型浅坑,主体部分已被后期破坏: 一,残留六具人骨,底层是两名男性,中层四人,大体摆放成半圆形, 其中可辨认的有一男一女,多数人体残缺不全;二,出土了较多硬陶 和原始瓷残片,属于较高端的陶器产业;三,发现两件残破的鹑身人 面陶塑,以及一枚青铜印章,印章图案为两个八形族徽和一条蟠龙。

    除H77,还有四座用人和牛混合献祭的坑。其中,H1050比较完 整,呈椭圆形,有两枚人头骨和一段没有头与四肢的人躯干骨,牛骨 架完整,牛头被折弯,应该是塞入坑内时所致。s

    H77和H1050这两座祭祀坑属于殷墟二期,此时,陶器生产区 刚建立不久。

    在制陶工业区以西约100米,刘家庄北还有一片密集的祭祀坑区, 一条东西向道路(L10)连接着两条通往王宫的主干道,祭祀区就在 这条道路的南北两侧。目前只发掘了路北很小一部分,发现祭祀坑18 处,包含大量被肢解的人和动物的骨骼,其中人牲多数为青壮年,也 有少数儿童,牲畜则是马最多,还有猪狗牛羊等。

    发掘简报只介绍了其中的一座(H524),且只发掘了表面两层, 第一层中有三名女牲和两匹雄马的骨架,第二层有三具人骨、14具 马骨、九具黄牛骨和五具猪骨。人骨都残缺不全,有的缺半条腿,有 的只有头骨,其他牲畜骨骼也多不完整,发掘简报认为,它们大都是 被肢解后埋入的,骨头上的砍割痕迹非常明显。6

    根据坑中陶片判断,从殷墟二期到四期的近两百年里,L10道 路北侧的这片祭祀区一直在被使用。目前发掘和报道的只是很小的 一部分。

    在刘家庄北各祭祀区,用人和牲畜混合且肢解献祭的特色很明显。 在王陵祭祀区,人牲尸骨大都单独掩埋,和牲畜在一起的很少,而且 肢解的只占总量的较小部分。即便在殷都内外的其他商人族邑,刘家 庄北这种祭祀风格的也不太多。

    在殷商之前的早商和中商(郑州商城、偃师商城和小双桥)遗址, 极少发现马骨和用马献祭,到殷商,马还是比较珍贵,王陵区之外较 少发现有用马献祭的。这说明:一,刘家庄北聚落应该很富裕,否则 难以承担如此大量的用以杀祭的马匹;二,不同的商人族邑也有着不 同的献祭风俗。

    此外,L10路边这处献祭场的位置也有些奇怪,它不仅在L10路 边,还紧邻通向王宫区、布满车辙的西大路。刘家庄北的制陶工场并 不在这里,人们为何要把主祭祀区设在这里?

    有学者认为,这可能是“路祭”,向道路之神献祭。这种说法有 一定道理。杀祭仪式具有很强的表演性,西大路上满是往返于王宫区 的车队和人流,在这里公然杀祭、屠剥人牲和牲畜,有助于路人更深 地领略殷商王朝都城的气象。对于初入殷都的外来者,刘家庄北祭祀 场的一幕会相当难忘。

    初入殷都的周昌父子,可能也见识到了刘家庄北的这种祭祀,虽 然之后他们还会见识更宏大的王室献祭典礼,但给他们留下最深刻印

    H1050人牛混祭坑平面图:A、B是人头骨,C是人躯干骨,D是牛骨

    F79平面及剖面图

    。石头

    商代道路(L10)

    H524平面图

    象的应该还是刘家庄北。灭商后,这个族邑遭到了周人的暴力毁灭, 这种惩戒在其他商人族邑很少见到。

    大司空聚落的残忍

    殷都王宫区向东数百米的渔河对岸,是大司空村。1958年,村 南要兴建一座大型棉纺厂,先期进行考古勘察时发现了一座规格较高 的殷商聚落,尤其是还发掘出了一片武丁王时期的卜骨,上面刻着“辛 贞在衣”四个字。“衣”,就是殷,甲骨卜辞中出现殷都地名的并不多, 这是很难得的一片。8

    这短短的四个字刻在牛肩胛骨的顶端(骨臼处),是这片卜骨的 简介,或者叫总目,没有太多信息量,肩胛骨扇状的主体部分才是占 卜具体事件的,但已经断裂丢失。

    殷墟晚期,大司空村已扩张到方圆约1公里,内部很可能被分为 若干族邑的居民点。2004年,考古队发掘了 354座中小型墓:

    一,均分布在各自族邑附近,墓主多数是普通商人,少数是中小 贵族。多数规格稍高的墓都已经被盗空,剩余有殉人的墓四座。

    二,共发现93件随葬的主战兵器:铜戈57件,铜殡(三角形戈) 1件,铜矛30件,铜钺1件,铜筑87枚,铅戈3件,铅矛1件。铅 制的戈和矛不能用于实战,属于专门随葬的明器,可能墓主家经济拮 据,舍不得用实用兵器随葬。各种随葬品中,戈的地位最重要,一般 放在棺内主人右手边,呈随时备战状态。

    三,从时代特征看,在殷墟一期,大司空聚落有随葬品的墓不 多,且一般只随葬一件戈。然后,随葬品就逐渐多了起来,有些墓随 葬有两三件戈或矛,且始终有一件戈在棺内主人右手边。从比例看, 大约七分之一的墓随葬有兵器,考虑到部分墓葬被盗,比例应该还

    "辛贞在衣”卜辞

    会高一些。

    四,发现四座车马坑, 各有两座相距较近,每座坑 中都葬有一辆车、两匹马和 一名驭手,马和车身有青铜 和螺钿装饰。

    五,发现一座未被盗的中 型墓M303,属于殷墟晚期, 大约是纣王的父亲帝乙时期下 葬的。墓中有四只殉狗和四名 殉人;有大量陶器、铜器及小 件玉器,铜礼器上大多铸有“马 危”的族徽铭文;有铜戈30件、铜矛38件和铜镁97枚,看来,墓 主至少能为70名下属提供武装,加上自备武装的部族成员,大约会 有300人的规模,属于比较有实力的军事贵族。9

    推算一下,倘若大司空村有五个“马危”这种规模的族邑,就可 以组成一支有1500人左右的军队,战车可能在10—50辆之间;倘若 殷墟遗址群范围内有十几个大司空村这样规模的聚落,将会有十余万 人口,可以调集两万人左右的军队。考虑王陵区商王墓中随葬的主战 兵器规模一般在数百件,是大司空村M303这类墓葬的十倍,由此判断, 商王自己的亲随武装规模可能达千余人,战车的比例也会比较高,到 殷商晚期可能有百辆左右。

    在整个商朝控制区内,殷都是最大的聚落群,各地分散的商人聚 落-侯国的总人口及能提供的兵力可能在殷都的10—20倍之间,但很 多侯国分布在异族地区,需要镇抚当地土著,不可能为“勤王”派出 全部兵力。这样估算,在殷商晚期,商王能够在整个王朝范围内调集 的兵力大约有十余万。

    大司空M231车马坑侧后视照片

    考古队还在大司空村棉纺厂范围内发现多个抛弃废骨料的坑穴, 推测这里可能是一座规模较大的骨器作坊:有锯制骨料的小铜锯,只 有十几厘米长;钻孔用的铜钻和石钻;打磨用的磨石;一个半地穴式 的狭小工棚。

    骨器原料来自牛、羊、猪、鹿等动物的骨头和角,没有发现使用 人骨。从各种半成品骨料看,这里主要生产骨笄:先打磨出圆润细长 的骨杆,再把小块骨头加工成蘑菇头状的“帽'' 有些会做成各种鸟 等艺术造型,然后固定在笄杆顶端。

    大司空村制骨作坊区大约有1300多平方米,相当于三个标准篮 球场的大小,完全不能和数万平方米的刘家庄北制陶作坊区相比,毕 竟骨器在生活中的需求量远不如陶器大,而且殷都范围内不止有这一 座制骨作坊。

    1958年,大司空村的考古还只是发掘了很有限的范围便匆匆让 路给了棉纺厂的建设。由于被厂区叠压,此后的发掘工作非常零碎。 2004年,在此地发掘出一片殷墟晚期的住宅遗址(C发掘区),面积 2600平方米,有一组多院落的四合院,周边密集分布着成排的房屋, 有些单排房屋长度超过40米,如F23。显然,它们是高级贵族的家 宅和祠堂。

    为保存建筑基址,考古发掘并没有挖开全部夯土,仅是开挖了几 条解剖沟,便发掘出多处儿童骨骼,说明这些房屋普遍使用幼儿奠基: 体型较小的装在陶罐里,稍大的直接放在坑中,身上覆盖陶片,然后 在上面构筑夯土地基。

    如F34地基,有八具童牲;F24,三具;F23,十具;F21,三具; F35,两具;F36,两具。目前考古队在C发掘区共发现14座建筑和 86具童牲,而这还仅仅是解剖沟的一小部分。

    装童牲陶罐四只

    古代婴儿死亡率高,人们有时会把夭折的幼儿装在陶罐里,埋在 房屋周边,新石器时代已经有很多这种遗迹,这不足为奇;但大司空 村的不同之处是,婴儿大都被埋在夯土地基下或者夯筑在地基中,说 明是在房屋建造前和建筑过程中埋下的。显然,这是人为的、有宗教 意义的奠基。

    至于这些婴儿的来源,有学者曾猜测可能是房屋主人夭折的子女, 但问题是:一,在新居建筑前,不可能有这么多儿童同时病亡;二, 也不可能是把之前的儿童尸体集中起来再利用,因为有些童尸不是装 在陶罐里,而是用陶片覆盖的,从骨架的完整性看,并没有捡骨迁葬 的痕迹。

    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就是,这些建筑的主人拥有较多奴隶,在建 筑房屋时会使用一些奴隶的幼儿作为童牲。但即使一次搜罗十名婴幼 儿也需要比较大的奴隶人口基数,考虑到C区几乎每座房子下面都有 多名童牲,可见大司空村的贵族们保有的奴隶数量相当可观。

    和刘家庄北聚落类似,大司空村也有人畜混合祭祀坑与马祭坑, 但数量少得多。大司空村单独的人祭坑较多,而且殷商各时期的都有, 较早的,如祭祀坑H407,属于殷墟一期,时间上限是盘庚王在阻河 北岸建都,最晚可能到武丁王在沮河南岸营建新王宫,坑内埋有四名 成人和一名儿童的尸骨,能鉴定出两名男性和一名女性,其中,男性 B的头和右臂被砍掉,儿童E的右腿被砍掉,不明性别的成人D的骨 骼残缺更多。发掘者推测,这些被献祭者可能属于一个或两个家庭。

    同属殷墟一期的,还有尸骨灰坑H431,坑底有一具八岁左右 儿童的尸骨,两条大腿被砍去,此外,坑内还埋有成年人的零碎肋 骨以及各种生活垃圾残留。这些迹象表明,该坑并非严肃的祭祀坑, 只是抛尸被虐杀者的垃圾坑。零碎的肋骨显示,附近居民可能有食 人的习惯。

    不知为什么,大司空村被献祭的人牲和被虐杀者大多都被砍掉了 腿,而且这种行为一直延续了二百多年。很可能,这是大司空部族杀 祭的一个特征。

    祭祀坑H310 (殷墟三期)则保留着更恐怖的一幕。这座坑的坑 壁陡直规整,里面埋有一具被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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