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殷本纪》还说,周昌获释之后,“献洛西之地”请求纣 王不再使用“炮烙之刑”,“纣乃许之”。这实乃后世的一种道德叙事, 并不符合当时的规则。
纣王时期的一大特点是,不仅杀祭异族人牲,也用商人贵族献祭。 前述殷墟后冈H10祭祀坑就埋有数十具贵族尸体,而且填土中亦有大 量炭灰和烧过的骨头。此外,还有史书记载的纣王杀戮王朝重臣并让 人吃掉的行为,所谓“醯九侯”“脯鄂侯” “剖比干”。
九侯有好女,人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随九 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
纣愈淫乱不止……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 强谏纣。纣怒日:“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史 记?殷本纪》)
这自然会在商人显贵和周族等附庸上层引发极大恐惧,形成纣王残暴 的种种传闻。然而,到西周后,人们已经忘记商人的鬼神血祭文化, 只剩纣王个人的种种荒淫故事保留了下来。
根据考古和甲骨卜辞提供的真实历史背景,周昌可以被商朝称为 “伯”,但说他被封为可以征伐列国的“西伯”,则应当是虚构的。毕竟, 老牛坡有商人的崇侯之国,还轮不到周族来任意征伐西土。
从古公亶父迁居周原开始,周人就有拉商朝大旗抬高自己的传统。 如前述,来自挚国的大任和莘国的大姒,皆被周人史诗说成“天之妹” 和“自彼殷商”,甚至《易经》中还有“帝乙归妹”之谓,这样看来, 周昌被宣扬成有征伐西土之权的“西伯”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不过,纣王确实曾授予周这个小番邦一点正式名分。记录周昌 随纣王南征的师卦上六爻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J 意思是说,大君发布命令,让我(周昌)建立国家,世代传承下去, 不要任用小人。
殷墟考古并没有发现册封周昌的甲骨记录,但在周原的“文王大 宅”找到了,而且不止一片。
先看有残缺的第一片:
……才(在)文武……王其邵帝天口,典皙周方伯? 口由正, 亡左……王受有祐。(周原甲骨H11.82)
大意是说,纣王祭祀先王,询问是否应当“典册周方伯”;结果是顺利, 纣王会受到先王的保佑。
在这条卜辞里,纣王可能祭祀了两位先王:第一位是“文武口”, 可能是其祖父文丁(文武丁);第二位是“天口「 可能是大甲,商朝 第四代王,因为第二片甲骨的卜辞中也出现了大甲。“邵”是祭祀方式, “帝”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对大甲的尊称。
再来看完整的第二片:
贞:王其童侑大甲,哲周方伯,盍,由正?不左,于受有佑。
(周原甲骨H11.84)
这里是说,举行占卜,纣王向先王大甲献祭,询问是否应当“册周方 伯”;结果是顺利,纣王会受到先王的保佑。
“册周方伯”后面的盍字,出自曾任周原考古队队长的陈全方先 生的临摹与释读。盍的甲骨文字形,是一只手抓着一名女子,下面放 着一个接血的盆,一种杀女子献祭的方式。6
在《史记》中,亶父和季历并没有“伯”的头衔,只有周昌有“西 伯”称号。所谓“西伯”固然有周人夸大吹嘘的成分在里面,但看来 到周昌的确是有了 “伯”的头衔。如前述,倘若前两代就已经获此称号,
周原甲骨H11.82
周原甲骨H11.84
周人肯定会更夸张地将其载入史书。当然,如上述两片周原甲骨所载, 纣王授予周昌的真正头衔是“周方伯”,仅是认可周作为一个西方小 邦而已。
按理说,册封仪式应当在殷都举行,为什么这些甲骨会出现在周 原的“文王大宅”?李学勤先生认为:“这些是周人替商王占卜的龟 甲,其年代可定为周文王时……这些片龟甲有可能是从商朝都邑带回 的。” 7但问题是:一,商王册封周方伯的决策为何要由周人来占卜? 截至目前,从未发现商王有把占卜后的甲骨赐给臣下的记录。二,这 两片甲骨非常小,上面的字小如粟米,根本不适合这种礼仪用途。三, 甲骨记载的内容发生在殷都的商王朝廷,但制作风格却又是周原“文 王大宅”的。真可谓谜团重重。
对此,本书的推测是:册封仪式的确是在殷都举行的,周昌也目 睹了商王占卜和刻写卜辞的过程,并牢牢地将其记下,待回到周原后, 为了获得商王占卜通神的能力和推进自己的“翦商”事业,他偷偷地 模仿了整个过程,包括刻写卜辞,而且为了保密,他还采用了非常细 小的微雕字体。或许在周昌看来,只要能完整地再现祭祀和占卜的过 程,也就等于掌握了商人与先王(诸神)沟通的方式,从此,他就可 以单独地联络诸神与商朝先王了。
此外,这两片甲骨上的“周”和殷墟卜辞中的很不同,它的上半 部更像是“用”字,而且下面还多了一个“口:许慎在《说文解字》 中对“周”字的解释是:“从用,从口。”看来,其渊源应该就是周原 “文王大宅”的甲骨刻辞。
在甲骨文里,“用”字有专门的含义,指杀掉献祭的人或牲畜,如“用 羌”或“用牛”,这几乎是它在商王卜辞中的唯一含义,且使用次数极多o 所以,“从用,从口”的“周”也可能是商王室为姬周族特意造的字, 象征其职能就是为商朝提供“用”的人牲,只是目前的材料尚不足以 为此提供确证。
被吃掉的长子
这两片周原甲骨上的“册”字,下面也加了一个“口在甲骨 卜辞里,这个皙字更常见的意思是指一种杀牲畜或人祭祀的方式。商 王经常替牛、背羊、皙羌人献给列祖列宗。8
但皙的字义还有争议,因为在一片龟甲卜辞里,武丁王曾经询问: 是否应替一千头牛,或者是一千头牛再加一千个人?
占:其皙千牛?其降普千牛、千人?(《合集》1027正)
千,这个数量实在太大。武丁王时期,征战频繁,也许能积攒起 一千名俘虏一次性献祭,且王陵区已发现两千多座祭祀坑,但要说杀 一千头牛,实在过于夸张,当时殷都的全部人口也不可能一次吃完 一千头牛。所以有学者认为,皙只是把备用的祭品登记在册,留待以 后慢慢使用。但问题是,倘若只是登记在册,又何必通过庄严的占卜 来决定?
这是甲骨文给我们留下的又一个谜团。
商人的皙有两种意思,一是册封,一是献祭;而周原“文王大宅” 这两片甲骨上的替,可能两种意思兼有,因为周昌的继承人伯邑考(周 邑)成了商纣王的祭品。
伯邑考被杀祭,未见《史记》等比较正统的史书记载,主要见于 西晋皇甫谧的《帝王世纪》:
囚文王,文王之长子曰伯邑考,质于殷,为纣御,纣烹为羹, 赐文王,曰:“圣人当不食其子羹。”文王食之。纣日:“谁谓西 伯圣者?食其子羹尚不知也。”
翻译为白话就是,文王被囚美里期间,长子伯邑考在商朝担任质子, 并为纣王赶马车;纣王想考验周昌:“倘若周昌是圣人,应该不会吃 自己儿子的肉吧? ”于是,纣王下令把伯邑考煮成肉羹并赐给周昌。 结果,周昌吃了。于是,纣王说:“谁说西伯是圣人?吃了自己儿子 的肉还不知道。”
《帝王世纪》是西晋时文献,但此事还有更早的记录,比如定州 西汉墓中出土的《六韬》竹简。《六韬》的简文有所缺失,其内容也 和《帝王世纪》有所不同:
……质子于殷,周文王使伯邑巧(考)……死,有诏:“王 必食其肉! 口免其血。”文王食其肉,口免其……9
也就是说,在《六韬》的记载中,纣王并未隐瞒周昌,周昌是知情且 被迫吃下了儿子的肉。“免其血”,可能是“饮其血”的误写,似乎是 茹毛饮血式地生吃。这在当时并不罕见,甲骨文中就有多个用血献祭 的字,而且,后世周人结盟也有“献血”献祭的仪式。
而在屈原的《天问》中,周昌吃的则是“醯二 意为肉剁成的酱, 也可能是生的:“受赐兹醯,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 前面一句的意思较明确,是说周昌吃下儿子的肉酱后向上帝控诉;但 最后一句“罚殷之命以不救”不甚明了,有可能是说上帝会放弃对殷 商的支持,纣王最终身死国灭。
可见,从战国的《天问》到西汉的《六韬》,再到西晋的《帝王世纪》, 伯邑考的遭遇一直在隐秘地流传。
但《帝王世纪》的叙事又有明显的小说化特征。比如,从情理上 说,在周昌被囚禁期间,纣王应当不会让伯邑考为自己驾车,这应该 是在周昌获释后。再如,说纣王烹杀伯邑考赐周昌是为了验证其是不 是“圣人”也当属戏剧化叙事,在之前的《天问》和《六韬》中都没 有这种情节。
在传世文献的语境中,纣王制造的杀祭伯邑考事件的野史色彩过 重,很难有合理的解释。这可能也是《史记》不愿采纳的原因。但是, 根据考古和甲骨文展现的商人的宗教祭祀实践,伯邑考被烹杀和吃掉 却又是完全正常的。有学者认为,纣王把人肉酱赐给臣下,是商人传 统的一种结盟(兼人祭)仪式,这次把伯邑考的肉酱赐给周昌,应当 是册封周昌为“周方伯”典礼的程序之一。本书“文王微雕卜辞的 记录”一节介绍的文王地窖中两片甲骨(H11.1, Hll.ll),卜辞内容 都关于向先代商王献祭,它们也应当是这次典礼的产物,并且可能是 周昌回到周原后的复刻版本。在向诸神敬献后,参与献祭的人分食祭 品也是分享诸神带来的福佑。因此,周昌,甚至包括其儿子周发、周 旦和周鲜等在内,根本无力对抗纣王的这个决定。为了周邦的生存, 他们只能接受商人的宗教礼仪,而且很可能还要尽量表现得心悦诚服 和感恩戴德。
如前文所引,《史记?殷本纪》中还有一段与此相似的故事,这 便是纣王“醯九侯”“脯鄂侯” “剖比干”。此说虽然可能并不准确, 但应该也是纣王用高级贵族献祭在后世的流变。而且,殷墟后冈H10 圆形祭祀坑中尸骨不全的贵族一家,也呼应了这个记载。
史书中未见(应该也不会)记载周昌父子分食伯邑考时的心情。 不过在后世,有著名的典故“周公吐哺”流传千古。所谓“周公吐哺”, 说的就是周公旦经常会吐出正在吃的饭食。已经遗忘了真实的商朝 是怎样的后世人却对此进行了合理化解释,说是周公忙于招纳贤人 所致。”但事实很可能是因被迫吃掉长兄的肉酱,周公留下了严重的 心理阴影。而且,不只是周公旦,武王周发此后也一直受到噩梦的困扰, “自夜不寐”。至于文王周昌,则把心史写在了《易经》里。
《易经》的损卦六三爻似乎记录的就是伯邑考被献祭的经历:“三 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这句爻辞的重点是前面一句, 三人结伴同行,但最后损失了一个。这可能是说,文王被囚禁后,包 括伯邑考在内的三个儿子赶往殷都营救,但最终损失了一个。如前面 章节所述,损卦的卦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箧,可用享”说的就 是儿子带着一尊酒和两陶盆食物去探望地牢中的周昌。
和损卦成对的是益卦,它们的意思正截然相反。益卦主要是说古 公亶父接受商朝的招抚,迁居周原,从此开启了兴盛周族的历程;损 卦则主要是说周昌在殷都的惨痛经历。二者构成商周关系在周族三代 人之间的转折。
此外,《易经》中可能还记载了伯邑考被献祭的细节。
关于伯邑考的回忆
前面介绍过剥卦,卦象就像是架起的案板,内容则是人牲被屠剥。 类似的还有艮卦,两个八卦中的正相重叠,也像是架起来的屠剥案板。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六二:艮其用匕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簧,厉,薰心。
六四:艮其身,无咎。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上九:敦艮,吉。
艮,在八卦中代表“山”,据唐人孔颖达注,意思是停止。"但 艮卦的卦爻辞都与“停止”之义无关。在甲骨文和金文中,“艮”的 字形像一只大眼睛在朝身后望,《易经》中用的应该就是这个本意, 即痛苦而愤怒地凝视。14
先看卦辞。“行其庭,不见其人”,说的是走在庭院里,再也见不 到那个人。这里的“人”,应当是指丧命殷都的长子伯邑考。“艮其背, 不获其身”,则应当是说伯邑考的背部被剖开。当时的“范醯”,要先 肢解,再把一些肉质较好的部位剁成肉酱。
艮卦的爻辞也和前述剥卦类似,列举了从脚到头六个部位:先 是初六爻的“艮其趾”,趾是脚,意思是把脚砍掉;接着是六二爻 的“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意为抽出肠子时,人牲的脚 随之抽搐,最后腿不再动,心也停止跳动「5再接着是九三爻的“艮 其限,列其簧,厉,薰心”,限是腰部,簧是后脊肉,意为先从背 部剖开人牲,取出肌肉组织放在一边,最后掏出心脏,用火烧烤 献祭;然后是六五爻的“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辅是面颊, 和说话有关,17意为当屠剥到面部的时候,周昌可能联想到了某些 说错的话,所以觉得后悔;最后是上九爻的“敦艮”,敦是头部, 意为把头砍掉。
和艮卦类似的,还有咸卦,它的爻辞中也列举了身体的各部位, 如咸其拇(大脚趾)、咸其腓(肠)、咸其股(大腿)、咸其腌(脊肉)、 咸其辅、咸其颊、咸其舌。
亨,利贞。取女,吉。
初六:咸其拇。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九五:咸其胸,无悔。
上六:咸其辅、颊、舌。
高亨先生认为,“咸”字通“成二 咸卦即为用铜钺斩割人牲献祭 的记录。*从爻辞看,与艮卦和剥卦一样,咸卦也是描述人牲被从脚 到头肢解的场景的。可能商人献祭有特定仪轨,屠剥人牲要从脚部开 始,依